首页 -> 2008年第4期

园青坊老宅

作者:杨黎光



块田黄石,那就不知是什么价了。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要多少?”
  老傅说: “你给五千块吧。”
  “五千?抢钱啦!”钱启富一听,老傅肯定没有看出这块石头真正的价值。如果是田黄石,远远不是这个价,但如果是一般的印章石,这个价可不低。所以,他要故意杀杀价。
  老傅说:“那你看给多少?”
  钱启富想,这个老傅是帮他收购东西的人中最老实的。虽然他对是不是田黄石还没有把握,但老傅不会骗他,就说:“太高了,我给三千吧。”
  老傅一副实诚的样子: “我三干收来的,你总得给我加几个跑路钱吧!”
  钱启富想了想,装着咬咬牙的样子: “三千三。”
  老傅笑着摇摇头。
  钱启富又加了点:“三千五。”
  老傅还是一脸憨笑。
  钱启富急了: “三千五还不行?”他一咬牙,“三千八,再不加了,不行,你拿走吧。”说着,把那包在布里的印章往老傅手上一塞。
  老傅接过印章,想了想,然后往钱启富手上一塞,说:“好,算我送一个人情了,不过,我现在就要钱。”
  做古玩生意历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钱启富说:“好,我这就回去拿钱。”
  老傅说:“我就在这儿等吧。”说着,又一屁股坐在那块石礅上。
  钱启富匆匆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插上门闩,然后爬到床下,撬开地板,搬出一只装钱的罐子,从中一五,一十地数出三千八百元揣在口袋里,把钱罐子放回去后,又往大门口走去。
  走到一进厅堂,突然从一堆蜂窝煤后面站起了一个人,把钱启富吓了一跳,他本能地用手护着口袋里的钱。只见此人小小的个子,大大的头,穿一条宽大的短裤,裸着上身,露出一个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肚子。他睡眼惺忪地看了钱启富一眼,又弯腰下去在蜂窝煤后面找着什么。
  钱启富这才看清楚,是住在一进西厢房里的四斤儿。
  钱启富一手捏着口袋里厚厚的一沓钱,一边开玩笑地说: “四斤儿,找什么呢?找钱吗?”
  四斤儿正找得一肚子火,没好气地回答:“找钱?找鞋!”
  钱启富这才看见四斤儿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原来,昨天晚上太热,四斤儿就睡在厅堂里,夜里被他老婆七妹喊回家睡,今早起来后,发现只剩下一只鞋,正在一头恼火地找呢。
  老宅的人都喜欢跟四斤儿开玩笑,钱启富今天心情好,就跟他多开了几句玩笑,说:“别是让狐仙给拿走了吧!”
  四斤儿说: “狐仙要我一只破鞋做什么?”
  钱启富又开了一句玩笑: “就是因为是破鞋,所以才拿你的,狐仙就喜欢破鞋嘛!”
  四斤儿知道钱启富拿他开心,说: “狐仙是鬼,我是人,我不和它相好。要想相好,你去吧。只要你不把你们家朱银娣看成狐仙就行了。”
  钱启富今天心情太好了,没感觉到四斤儿已经生气了,继续调侃说: “你就不怕狐仙来找你?”
  四斤儿没好气地说: “我曾和两个要死的入睡在一张通铺上,从来没有鬼来找我,我怕什么鬼?”说完继续找他的鞋。
  钱启富也没再说什么,匆匆往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老傅正蹲在那儿抽烟,钱启富将钱交给他。老傅接过钱,要数一遍,钱启富说:“你别在大街上数钱啦!找一个厕所到里面去数。”钱启富把老傅带到公共厕所,老傅蹲在那里,蘸着口水,一五一十地把钱数了两遍,心满意足地走了。
  钱启富怀揣着那枚印章找他的书法家朋友去了。
  昨晚闷热,上半夜四斤儿就睡在一进的厅堂里。
  四斤儿是一个奇人,老宅里闹鬼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他毫不关心,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四斤儿只有一米五七,精瘦,干黑干黑的肤色。个子小,头就显得大,不成比例地顶在窄小的肩膀上。四斤儿,是他的小名。他母亲施玉兰怀他以前,已经生了三个儿子。怀上他的时候,家里生活十分困难,因此他的到来,家里没有一点添人进口的喜气,反倒让施玉兰整天愁眉苦脸的。
  由于旱产,他的体重只有四斤二两。施玉兰担心他活不了,懒得正式给他取名字,图个方便就叫他“四斤”。宜市人喜欢在小孩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儿话音,不过宜市人喊这个儿话尾音很重,谁喊“四斤儿”都像喊自己的儿子一样。
  四斤儿吃得多,却只长肚子不长个子,长到六岁,人家还以为他只有四岁,一直到成年,他的个子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他谈对象的时候,头一次到女方家,就被丈母娘奚落了一次。四斤儿的对象叫七妹,从这个名字上就知道是个兄妹特别多的大家庭。七妹带着四斤儿回家见父母,她母亲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长得又高又胖,是一个心直留不住话的人,看到四斤儿后,却一句话不说。等四斤儿走了,她把门一关,闷闷地说:“妈吔,长得这么屌屌大,还不够我们家做一顿包子馅。”四斤儿知道了也不生气,自己还到处说,结果弄得人人皆知,成了一个经典笑话。
  七妹顶替母亲当了一名纺织女工,四斤儿就是这家纺织厂的保全工。七妹自小就不被家里人重视,后来下放农村很久也回不了城,直到母亲退休她才顶替回城。尽管长得人高马大,但她心里缺少安全感。四斤儿虽然瘦小,貌不惊人,但人聪明,干活实诚,技术在全车间是最好的。车间里的挡车女工,都喜欢叫四斤儿去保养她们的织机,就出现了众人抢四斤儿的情景。四斤儿不虚荣,又幽默,工间休息的时候,只要四斤儿在,一定是一片笑声,很讨女孩子们的喜欢。
  那年夏天,天气异常地热,那天,七妹做夜班,四斤儿也是夜班,她当值的十几部织机总断头,忙得她喘不过气来,全身上下都汗透了。七妹把织机上表示要求报修的红牌竖了好久,也没有人来。四斤儿并不负责七妹织机的保全,但一直以来,他看到七妹织机上竖起报修牌,就过来帮着修。后来七妹的织机只要出问题,她就去找四斤儿。那天织机问题多,把个四斤儿累得满头大汗。他就以开玩笑的形式表示自己的不满,嬉皮笑脸地对七妹说: “干脆,你把我娶了算了。”
  四斤儿一句玩笑话,在七妹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下班回到家里,尽管已经做了一夜的夜班,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躺在床上想:是呀,四斤儿要是我们家里的,不是也很好吗,比那些华而不实的人好多了。
  从那天起,七妹常常上班带包子给四斤儿吃。吃了一阵七妹的包子,四斤儿上瘾了,哪天见七妹没有带包子,就和七妹开玩笑: “吃了你的包子,我都离不开你了。”
  七妹看看旁边没有人,突然鼓起勇气说:“那你就娶了我吧,我天天给你做包子。”
  四斤儿一听,仔细看着七妹,发现七妹一脸的认真。于是,他那张嘻嘻哈哈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
  四斤儿恋爱了。
  丈母娘不喜欢四斤儿,但七妹死活要嫁四斤儿,家里也无奈,只好同意了。
  四斤儿和七妹是老宅里的一对活宝,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却有滋有味。四斤儿说,这叫穷人穷快活,日子不笑着过,还每天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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