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凶犯
作者:张 平
好渴。渴死了……
他使劲舔了一下舌头。嘴唇很干,舌头也很干,嘴里也很干。干得令人发昏。
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顷刻间就会崩溃。战地卫生员讲过,失血绝不能过多。有了伤口,第一要则就是迅速止血。流掉全身血量的四分之一就处于危险;流掉三分之一就会昏迷不醒,再多就无力挽救,必死无疑!
他知道止血,但伤口太多太重太深太长,根本无法有效止住,也没有任何止血条件和措施。只胸口到腹部这一道伤口,就有一尺多长。从山下爬到山上这一段路,几乎就敞开着,洒在路上的血几乎就没断头。再后来虽然他用胶布粘住了伤口,又用布条缠死,但大片的鲜血还是迅速地洇开,渗出来。每一次大的撼动,就会渗出一片血来。还有头上、脸上、脖子上、背上、腰上、腿上无数道伤口,鼻子撕裂了,一只耳朵也烂了,左臂整个地给折了,右腿腕估计是粉碎性骨折,颜色黑紫,肿成水桶一般……
全身都是出血点,他只能尽量的让血流得少些、慢些。失血量大概早已超过了死亡警戒线。这就是说,他只能让死亡来迟一些,缓一些,但已不可能阻止……
他不断地计算着估计着自己的剩余时间和爬完这段路还需要多长时间。他必须赶在死神前头。这是严酷的现实,他并不悲观。猛然间又是一阵剧痛,疼得天旋地转。他抖了一抖,缓了一缓。等剧痛慢慢过去,火烧火燎的感觉又阵阵袭来。
……渴,渴!
生命的肉体,此刻对他似乎已毫无意义。但如果能喝上几口,也许会延长一些时间。他不需要生命,却需要时间……
他又爬动起来。
枪很重很沉,在背上一晃一晃,这是一枝旧枪,但他擦得锃亮。自从来到这护林口上,尤其是在这一段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擦枪,都在瞄准,都在练习射击。虽然只是一枝老掉牙的步枪,可一攥在手里,就立刻觉得有了依靠。
枪杆子里头出政权。一擦起枪,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句话。他常常有一种感觉,总觉得这枝枪是会派上用场,而且会很快。
确实很快。今晚就是时候!这枪不能白擦,他身上的血也不能白流!
他早就知道那些家伙恨透了自己,他也早已预料到他们一定会来一次总清算,总报复。
果真就来了。就是在今天下午。
他预料到他们会极度地恨他,但还是没料到竟会这么狠。几乎就是公开行凶,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他们真敢下手!竟会把他伤成这样!
“小心老子们砸断你的那条腿!”他们早就这么骂他。他们知道他是残废。他把一条腿丢在了战场上。
没想到他们真的就这么干了。不只是又砸断了他的腿,还砸断了他的胳膊,还有这一身的伤口,还有肚子上这一尺多长的一刀……
他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从现场冲出来的。绝不是爬,确确实实是跑出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竟还能跑着出来,而且跑得很远很远。当时一点儿也没感到疼,右腿就好像一点儿也没受伤。他唯一记着的,就是左腿的假肢发出沉重的响声。
他们没有追上来,也许是觉得打够了,放他一条生路。
也许是觉得他贪生怕死,垮了,吓跑了。
他们想错了。他们可能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是跑回去取枪!
他当时就想到了枪!想到了这枝老掉牙的旧式步枪!
他们也许不明白,狗子不怕死!狗子死过一次了。如果算上童年从狼嘴里救出来的那一次,狗子已死过了两次!
狗子活得早就是余头!
就是死,也不能白死!也不能现在就死!挺下去,一定要挺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挺下去!
……
二十日七时五十分
老王怔怔地呆在院子里,两眼死死地盯在那一摊血迹上。这是狗子的血,好大一片。看上去比打死的那两人的血还多。
老王并不老。他同狗子一样,年龄都不大,三十出头。叫他老王,一是因为他胡子拉碴,二是因为他是派出所搞公安的。又没个衔,就老王老王的叫。山里人大概以为这是尊称,叫老王是抬举高看他。他清楚。
老王在派出所里也是个老干警,同这一带的人混得很熟。老老小小都能同他说上话。胆大点的敢卸了他的枪挎在腰上,摘下他的帽子戴在头上。在派出所里,他脾气最好。
然而此刻他却一脸杀气,满面冰冷。两只眼睛能瞪出火星子。
围观着的一群人里,有几个缩头缩脑地想蹭过来。
“滚!”他一声怒吼,把那些人一下子全给吓远了。
对这块地方,对这些人,他好像在突然间就充满了极度的厌恶和憎恨。
他怔怔盯着院子里的这摊血。这是狗子的血。
他早就想到过,这地方是个出事的地方。
孔家峁,百来户的一个山村。很小很穷,却靠近一个大林场,大峪林场。大峪林场是国营林场,方圆百十里宽。四周大大小小设着几十个护林点。孔家峁就算一个护林点。设着一个关卡,派一名专业护林员常年驻守。说是孔家峁护林点,其实并不在孔家峁,离村子这还有五六里地,在半山腰。要想进林场,弯弯曲曲就这么一条山路,别的地方全是陡壁悬崖、崇山峻岭,要想进去比登天还难。护林口就设在这山路上。也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不算伐木区,伐木也不从这儿运输。按说并不重要,所以护林员只设一个。护林员多数不是当地人,直接由林业部门委派。跟地方政府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样,老王就总觉得这里迟早是个出事的地方。一个穷山村,守着这一山的木材,还有不出事的时候,然而老王在这儿呆了快十年了,这地方好像从来没出过什么事。眼看着上好的木材一车一车地从孔家峁运出来,运到乡里的集市上,再由木材贩子倒出去。木材的数量实在吓人。穷困潦倒的孔家峁,也眼看着一天天富起来,个个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其实谁也清楚,孔家峁自个村里,虽然也有着几十个小小大大的山洼山岭,但除了那满山荆棘和乱石,除了那百十来亩长不好庄稼的山地外,根本就没有木材!
老王在这地方呆了快十年,护林员走马灯似换了一个又一个,却从来没有一个护林员找过派出所!好像从来也平平静静,相安无事。
只是木材从来也没断过,照旧一车一车源源不断地从孔家峁运出来!
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慢慢地就习惯了。他心里清楚,老所长心里也清楚。不是没反映过,好像地区报社也都来过记者。来时义愤填膺,一回去就销声匿迹了。乡里县里的领导也不是不知道,但对此好像谁也不置可否。他记得有个领导还为此发了火:“瞎扯淡!人家都不找,咱们着的是哪门子急!”
好像谁也不着急。人家的事,人家都不着急,你着啥急!人家是谁?咱们是谁?不过慢慢地就想过来了。也真是瞎扯淡!护林点平安无事,老百姓脱贫变富,见不得穷人过年是咋的!闲吃萝卜淡操心!
其实查也没用。孔家峁的人说了,这是我们村里的木材。没人去查。
护林员他都见过。他还常常就走上护林口去。弯弯曲曲的山路正在不断拓宽,路面上满是车轮印迹,然而护林员笑吟吟的:
“没事没事,挺好。啥事也没有。”
然后就递上烟来。总是上好的烟。最高档的名牌,好像这里全有。
他清楚这烟是怎么来的。而且岂止是烟!
的确很平静。啥事也没有。
但他总还是觉得这儿迟早是个要出事的地方。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这摊血。这是凶犯狗子的血。
他清楚这里的血为什么会这么多。狗子在这里行凶杀人时,这种连续发射的急速用力,加上这种老式步枪猛烈的反冲力,足以重新撕裂他身上所有的伤口,结果必然又是一次大出血。
“我们都以为他早给打死了,咋晓得还能爬下来!”往救护车上抬人时,有两个村民一边帮忙,一边木然地一遍一遍地这么说:“谁晓得他还能爬回来,我们真的都以为他一准给打死了。”他们咋也不信他竟然还活着,竟还能爬下来,更不相信他竟然还能行凶杀人!“真是有了鬼了,他还能爬下来这么干,真是有了鬼了……”
老王依然死死地瞅着眼前这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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