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保佑

作者:东 西




  “爹不饿。”
  李遇点了一壶米酒,给李南瓜倒上一大杯,给自己也倒上了一大杯,两人喝了起来。等他们走出饭店的时候,路灯全亮了。他们来到十字路口,李遇掏出那沓卖猪得来的钱,塞到李南瓜的手里:“南瓜,这城市很大,随便在哪里你都找得到一口饭吃。”李南瓜看着手里的钱,嘿嘿地傻笑。
  “这都是命,你别怪我,南瓜,你找你的命去吧!”
  李南瓜拿着钱转身走了。李遇紧紧地闭上眼睛,双腿一软,蹲了下去。他只蹲了大约一分钟,就睁开了眼睛。眼前是过往的人群和车辆,李南瓜已经不见了。他站起来,喊着“李南瓜”冲进人群,四下寻找。他喊过了一个街道又一个街道,错拍了十几个人的肩膀,一直喊到天亮,也没把李南瓜喊回来。
  
  9
  
  回到村里,李遇告诉刘兰兰:“我把南瓜送到城里治病去了。”刘兰兰又把这句话告诉她妈,她妈再把这句话传遍全村。但是背地里,李遇却偷偷地抹了不少眼泪,就是刘兰兰嫁过来了,他也常常抹泪。刘兰兰问他:“你的眼睛没开关吗?”李遇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要一遇到风眼泪就关不住。”刘兰兰到乡医院买了几种眼药水,每天晚上睡觉前轮流给他滴放,眼药水换了好几个牌子,他的眼泪却流得越来越汹涌。
  没有农活的时候,李遇就带着刘兰兰到晒坪上的草垛后面讲话,到后山、河边和苞谷地里去拥抱。拥抱完,他就问刘兰兰:“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不管我们在哪里,南瓜总会找得到。”
  “怎么不记得,他差点没把我吓死。”
  “可惜现在他找不到我们了。”
  “也不知道他的病治好了没有?”
  “快了吧。我好像听到他跑过来的脚步声了。”
  刘兰兰惊恐地站起来:“他在哪里?”
  “你别害怕,现在我还真希望他从地下冒出来,再给我的脑壳来上几棒。”
  “神经病!”
  “……”
  这样的约会多了,刘兰兰就不再配合。她说:“家里铺着好好的床铺,干吗要到野地里去喂蚊子!”李遇喊不动刘兰兰,一个人到李南瓜曾经追赶过他的地方独坐,有时坐到打瞌睡,才拍着屁股走回家。
  到了冬天,李遇跟刘兰兰说要去市里看李南瓜。刘兰兰做了一堆米花糖,拿出一双布鞋,让李遇带上。李遇来到市里,在街巷找了三天,连一个长得像李南瓜的人都没有。最后,他把那双布鞋送给了一个讨饭的。他坐在李南瓜消失的十字路口,发了一天的呆,便走进附近的邮电局,给自己写了一张汇款单。
  十天之后,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村里。李遇拿着那张二十元的汇款单逢人便说:“这是南瓜寄回来的,他的病好了,已经进木器厂做工人了。”村里的人全都咂着嘴巴,露出羡慕的表情。半夜里,李遇经常听到王东训斥他的儿子:“人家李南瓜连癫病都能治好,你怎么连一篇课文都背不出来?真没出息。”
  
  10
  
  第二年,刘兰兰给李遇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女儿。人们都说刘兰兰给李遇带来了福气,不仅女儿生出来了,连李家的猪也肥了,牛也壮了,马也跟着下崽了。
  粮食收得越多,锅里的油水越足,李遇就越想李南瓜,他经常笼着手,站在王东家的矮墙上,瞭望进村的山路,望得眼睛一阵阵痛。王东发现李遇已经在矮墙上站出了两只脚印,有一天就对着李遇吼:“你别把我的墙站垮喽。”这一声吼像针戳在他的身上,听起来很熟悉很亲切。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是郭四梅下葬那天王东说的,当时他像是说:“李遇,还不快点给你老婆送火去?别把我的墙站垮喽。”这句话让李遇一下就想起了郭四梅,他的心头一热,从矮墙上跳了下来。
  李遇请人在金里大田看了一块地,看地的先生说:“这块地能保佑你的儿孙平安。”择了一个日子,李遇把郭四梅从上交怀迁了过来。当帮忙的人全部离去之后,李遇跪在坟前:“四梅,我给你找了这么好的地方,你一定要保佑南瓜回来。”他刚一说完,树林里就传来几声鸟叫。他认为这是郭四梅的回答。
  三年后,郭四梅的新坟长出了青草,村路上还是没有出现李南瓜的身影。李遇望得眼睛都肿了十几回。一天正午,他又站在王东家的矮墙上瞭望,太阳把他的影子照成了一个圆点。进村的山路像一条黄带子,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亮,忽然,一团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说:“明明是大太阳天,怎么一下就黑了呢?”他用手揉揉眼睛,用力地睁着,却怎么也没把太阳和那条路找回来。他朝着家门口喊:“琴琴,快把手电筒给我拿来!”
  琴琴就是刘兰兰为李遇生下的女儿,现在她已经五岁了。她听到李遇的喊声,就从大门跑出来,把李遇从墙上拉回家里。刘顺昌用手电筒照了照李遇的眼睛,说:“老李呀,你这眼睛恐怕是瞎喽。”李遇说:“南瓜都还没回来,我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刘医生,这么说就是南瓜真回来,我也看不见了。”
  “老李呀,难道你没看见过隔壁村的蒋瞎子吗?他什么个样子,将来你就什么个样子。”
  李遇叹了一口气就哭了,哭得鼻涕和眼泪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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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年之后的一个大太阳天,李遇病逝了,村人把他埋在金里大田郭四梅的坟边。埋的过程中,刘兰兰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好像她的眼泪早在侍候李遇的这十一年里流干了。王东在李遇的坟上添完最后一锹土,刘兰兰就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来。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那个人越走越近,人们已经看得清他的头发是长的,身上的衣服是歪的,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一只裤脚挽着一只裤脚拖地。慢慢地,衣服越来越清晰,不仅歪,还皱巴巴,还脏兮兮,衣服的下面是晒得通红的皮肤。来人的纽扣清晰了,白头发也清晰了,有人忽然喊起来:“这不是李南瓜吗?”
  众人唏嘘。有人说:“人家南瓜在城里当工人,这分明是一个讨饭的。”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人身上搜索,仿佛要找回什么证据,调皮鬼甚至伸手去摸他的衣服。他从人群中走过,径直来到李遇的坟前,睡在了两座坟的中间。有人问他:“你是李南瓜吗?”他说:“刘兰兰是我老婆,我老婆是刘兰兰。”
  坡地顿时安静下来,已经哭干了眼泪的刘兰兰一声长嚎,伏在地上,捧着那人的头用力地摇晃:“南瓜呀南瓜,你还懂得回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选自《红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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