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莲华(97)_潘姝雅

九十七

　　“她像先帝？”

　　岛主点点头：“他不是好皇帝，却是个好人。”

　　玉冰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拒绝吃药，也不肯见任何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和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许许多多曾被她忽略过的细节……她惊讶自己的迟钝，她早该看清一切的！本该温馨甜蜜的回想蒙蔽了一层说不清的滋味，她只能独自咀嚼，这种痛苦使她心力交瘁。

　　到她终于有能力面对现实的时候，分离的时刻也无情地到来了。

　　天还未亮，玉冰一行就动身了。

　　望着周围熟悉的一草一木，玉冰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这眼泪，她已经忍了很久了。平南王府，她生长的地方，她的家，从今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平南王妃哭得死去活来，跟着来送行的姬妾仆役们也都陪着痛哭不止。这情形，不像送女儿出嫁，倒仿佛为亲人送殡。

　　只有玉明达是最平静的，站在一边与夏雨卿小声地商量着什么，对这伤心送别的场面竟连看都不看一眼。

　　平南王妃恨恨地对玉冰哭道：“世上哪有这样狠心的爹，生生把女儿往火坑里送，我说了多少次也不听。这会儿女儿要走了，后会无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算不是亲生的，到底也跟了你二十几年……”

　　玉冰忙制止了母亲的絮叨，安慰道：“娘不必太难过，女儿不过是嫁得远些，又不是充军发配，等过得一年半载，女儿一定设法回来探望母亲。”

　　连她自己都感觉到这安慰的空洞，若真这么容易就能回来，也不必为别离而悲伤了。

　　玉明达与夏雨卿结束了谈话，过来催促：“时候不早了，启程吧！”

　　王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玉冰强忍泪水，道：“女儿走后，求爹好好照顾娘，多陪陪她……”

　　玉明达点点头：“你放心去吧！”

　　“爹自己也要多保重。”玉冰的声音哽咽了。

　　这一瞬间，玉明达的眼里也不禁泛起了泪光。有谁能明白他的苦处呢？二十几年的父女亲情，即使没有血缘的维系也早情深入骨，一旦分离，如何不痛？但是，为了朝廷社稷，他无可选择，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运。他并不希求任何人的理解与体谅，如果妻子儿女因此而恨他，也只好由他们去恨吧。

　　父女间默默地对视着，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默契与关怀。突然，玉冰飞扑进玉明达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爹爹，我永远爱你！”

　　玉明达的心震颤了，终于，眼泪滚了下来。玉冰小的时候，常常这样依恋在他怀里，崇拜地望着他，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自她十岁以后，就再也没这么做过。

　　玉明达抱住了女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一瞬间，他几乎后悔了当初的决定，真想把她留下来。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在这亲人诀别之际，他却连一句惜别的话也说不出口，是他早已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感情了吗？

　　第十四章

　　晨光未透，四外仍是一片夜的色彩。清冷的街道上，零零散散有几个推车挑担的匆匆走过。临街几家小饭铺的窗上透出昏黄的灯火，伙计们早已烧火和面准备早点买卖了。而街口的小酒铺已下了板儿，门口停着几辆独轮粪车。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粗布门帘，可以看到店内通红的炉火，和几个在大板凳上围炉而坐的鹑衣敝屣的酒客。

　　两辆样式平凡的大车不紧不慢地穿过空落落的街道，看上去，象是哪家富绅的内眷下乡探亲。这时候出城似乎早了点儿，但京里人就是有这么个好习惯，出门总要赶早的。

　　几片发黄的杨树叶子被风卷下来，追着车轮在街道上打旋儿。

　　玉冰轻轻掀开严封的窗帘，一股冷风裹着清早清新的寒气迫不及待地直蹿进来。小倩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轻叫了一声：“小姐！”

　　玉冰回头看看两个满面忧戚的丫鬟，暗自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在铺得厚厚的绒毡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翠儿忙把天鹅绒披风给她盖在身上。

　　车辚辚，马萧萧，在寂静的清晨听来，格外显得压抑和凄凉。

　　玉冰似乎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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