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莲华(96)_潘姝雅

九十六

　　岛主的步履缓慢而沉重，在石板上踏出“笃笃”的足音。南宫傲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几乎已忘记这英俊的岛主是个残疾人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摔断腿的时候，有玉冰在身边温存陪伴，悉心照料，他竟丝毫未感到身残的不便和痛苦。岛主呢？想当年睥睨江湖的一代风流，骤变为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该是何等的绝望凄惨？那时他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体贴关怀他的红颜知己？

　　走了没多久，二人进入一座狭窄的小室。室内形状颇怪，下部一人多高的空间是正方形，往上突然内缩，墙壁曲折弯转，毫无规则，顶高处又抽缩成一个小圆洞。

　　南宫傲正想这圆洞倒很像一个人头，忽然心中一动，仔细看了看这小室的形状，恍然大悟：“我们是在擎天塔的佛像里面？”

　　岛主笑了：“不错！”

　　地面正中有石嵌的太极图。岛主在黑白鱼眼上各踩了两下，走到一旁。双鱼开始旋转并缓缓上升，至半人高时停下。岛主又命南宫傲在黑白眼上各按了一下，双鱼裂开，冲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南宫傲定睛一看，石柱中嵌着一个尺大的圆形金盒。岛主让南宫傲把金盒取出来，南宫傲这才明白此盒发光的原因。原来这小小的盒上镶嵌了大大小小上百颗明珠宝石，雕龙刻凤，龙睛凤目更是光华璀璨，绚烂无比。只这一只盒子便已价值连城了，那盒中装的又是怎样的宝物呢？

　　按下凤眼，盒盖自动弹开，南宫傲不由一愣。

　　盒中并无宝物，明黄色的锦袱上，叠放着一件染着血迹的婴儿襁褓，也是明黄色绣龙凤的，显然都是宫中之物。襁褓上有血写的几个字：“四月十八，凤儿诞，琴。”此外还有两个精巧的香囊，一红一黄，黄绣龙凤，红绣麒麟，两只香囊中都有一束婴儿胎发。

　　南宫傲知道，皇太后曾称“琴皇贵妃”。

　　“她……真的是皇太后的女儿？”

　　岛主点点头。

　　“那么你……”南宫傲打量着岛主，下面的话却没敢问出口。

　　岛主淡淡一笑：“凤儿并不是我的孩子，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显出一片迷茫，“当年，琴妃和刘贵妃同时怀上了孩子，都希望生下一位皇子，从此母以子贵。琴妃出身卑微，无依无靠，虽因年轻美貌而深受宠爱，但她知道圣恩难久，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可是，天不遂人愿……”

　　南宫傲已隐约猜出了下面的故事：“结果她生的是个女孩儿，所以就暗中找了个男婴偷梁换柱？”

　　岛主笑了：“大致不差。不过这男婴不是别人，正是明达跟琴妃的妹妹阿娇的儿子。”

　　南宫傲吃了一惊：“原来当今皇上是王爷的儿子，怪不得我总看着他眼熟！”

　　“其实此事是早有预谋。明达夫妇为了琴妃可说是不遗余力，从她们姐妹最初怀孕时就已经开始了计划，为确保万无一失，中间绝不假手一个外人。”

　　南宫傲忍不住问：“那前辈你……”

　　岛主的目光有些黯然：“那时我正在宫中当乐部的教习，琴妃苦闷时，便常召我去教她弹琴……”

　　岛主没有再往下说，但南宫傲已经明白了。如此关乎性命的重大阴谋，实施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中间负责传递婴儿的人，此人不但要精明果敢、有勇有谋，还要能够自由地出入宫禁，并要有足够的能力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一条：那就是绝对的忠诚。

　　岛主的进宫恐怕不是偶然，大概从整个计划的初始阶段，就已经选中了这枚难能可贵的棋子了。惊才绝艳、深情重义的七绝公子，为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宫廷阴谋，却心甘情愿地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代价。

　　南宫傲暗暗替岛主难过，想自己虽然命途坎坷，又男扮女装不那么光明地获取了玉冰的感情，但毕竟，他得到的爱是真实的，无论将来有否结果，他总算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幸福时光填充生命的空白。相形之下，比岛主是幸运多了。

　　忽听岛主冷冷一笑：“你知道是谁一手策划了这个阴谋吗？”

　　南宫傲想了想：“沈清余？”

　　“不错！”岛主眼里掠过一丝凄然，“一个无情的人，却偏偏要操控别人的感情，而且，他总是赢家，这不太讽刺了么？”

　　南宫傲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没什么奇怪。有情人难免被情所累，只有无情的人才可以游戏人生，进退自如。”他拿起了那金色的香囊，轻轻抚摸着那束柔细的胎发，问：“这是她的？”

　　岛主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不错，那时候她是个很胖的小娃娃，一生下来头发就又黑又密，大眼睛亮得像北极星。”

　　南宫傲情不自禁地吻了吻那胎发，双唇感受着它的柔软，想象着玉冰儿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酸涩的泪水。“可不可以……把它给我？”他祈求地望着岛主，忙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岛主看着他的神情，想了想，答应了。

　　南宫傲欣喜若狂，小心地把香囊收进怀里，贴胸藏好，心里有种沉甸甸的满足，仿佛已经把玉冰的一生珍藏进了自己的怀抱。

　　岛主轻轻叹了口气：“凤儿从小就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心地善良，聪明懂事，也很会照顾人。这些年来，她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给我带来很多安慰和快乐，我早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为父母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一生幸福、平安，可是，我却无能做到……”岛主的声音里含蕴着无奈和悲愤，“他们总以为，凤儿和她娘是一样的人，其实，他们谁也不了解她。她是个太重感情的孩子，没有丝毫权欲和野心，在那个波云诡谲的政治漩涡里，她早晚有一天会被毁掉！”

　　南宫傲思索着道：“也许，冰儿自己不这么想……”

　　“她当然不会这么想！这个傻孩子……”岛主显得有些激动，“他们从小就给她灌输那些政治思想，让她读兵书、学权谋。凤儿从小就崇拜明达，处处模仿他。可是她不懂，人性是模仿不来的。明达从来不会被情感左右，凤儿却永远都是感情的俘虏。她的性格其实最像父亲，而不是她那个利欲熏心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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