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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乾隆说:“朱珪,这话是听谁说的?”朱珪说:“臣不便说。”和珅说:“只怕是你自己说的吧?”朱珪说:“就算是臣所说,皇上已恕臣无罪。”乾隆说:“真是笑话,阿德一个孩子,哪来的文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珪说:“陛下圣明,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有此怀疑,因为那篇文章,文风太老辣了,不似出自稚子之手。”乾隆说:“拿那份卷子来。”一个翰林捧过卷子,乾隆说:“朱珪,睁开你的老眼给朕看好了,这是那份朕大加赞赏的卷子,这是刚才丰绅殷德当众所写的字迹,你仔细看看,难道不是如出一辙吗?”朱珪闭上眼睛说:“陛下说的是,臣老眼昏花,所以就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臣这耳朵还好使,和公子,既然这文章是你所写,老夫斗胆让你背上两段,不为过吧?”

  乾隆说:“背给他,让他听听。”丰绅殷德胜涨得通红,吭哧起来。乾隆说:“怎么,自己的文章自己会不记得?”和珅说:“陛下明鉴,阿德还是个孩子,陡然受到如此围攻,一时心智失常,也是情理中之事。”乾隆看着丰绅殷德,丰绅殷德避开乾隆的目光。

  乾隆说:“阿德,你过来。”丰绅殷德走上前来。乾隆说:“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水里煮过油里煎过的,一个人经历得太多,说实话就不大容易了。你和他们不一样,朕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嫁给你了,为什么,那是因为朕相信你。你看着朕,朕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骗朕。”丰绅殷德低下头。乾隆说:“孩子,不管怎样,朕先恕你无罪。”丰绅殷德说:“禀皇上,这份卷子,的确不是孩儿所写。”乾隆抬起头来,一脸震怒。

  和珅急忙跪下,说:“皇上,你看,这孩子让他们给吓成什么了,吓疯啦。”乾隆说:“你给我闭嘴。”丰绅殷德说:“孩儿所写的,另有一篇。”朱珪说:“这倒奇了,一场科举,难道会出三份署名丰绅殷德的卷子?柳中和那份,和大人说是有人诬陷,可这份卷子,却是和公子你的亲笔呀。”丰绅殷德说:“禀朱大人,那是晚辈后抄的。”乾隆喊了起来说:“不走了,回行辕,翻找所有的卷子,一定要把这事弄个真相大白!”

  行辕大堂内,群臣跪在下面,乾隆手里举着一份卷子。乾隆说:“丰绅殷德刚才背诵的文章,与这份卷子一字不差,你们都听清了没有,还有谁有疑问吗?王杰!”王杰说:“臣没有疑问。”乾隆说:“就这份答卷而言,如果朕将他点为状元,过不过分?”朱珪说:“这份答卷与陛下此前欣赏的那份相比虽然多了几分稚嫩,但却少了几分世故,赤子之心,见于言表,龙门折桂,当之无愧。”乾隆说:“和珅,你听见了?”和珅说:“多谢朱大人。”乾隆说:“和珅,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有本书叫什么来着?”和珅说:“皇上想必要说的是《红楼梦》吧?”乾隆说:“正是,那句话怎么说?”和珅说:“机关算尽太聪明……”乾隆说:“好啦,别说这些了,说说科场舞弊,该当何罪?王杰,你说!”

  王杰站出来,说:“禀陛下,此案共有主从二人,丰绅殷德是被动服从,虽然有隐瞒不报之嫌,但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儿子为父隐瞒,不合法却合情,所以臣以为,可以不究。至于和大人……”和珅说:“和某罪该处死。”乾隆说:“知道就好,就依王杰的意见,丰绅殷德不作追究,和珅,斩……”

  朱珪站出来说:“陛下,若是斩立决,陛下须得沐浴熏香,这是祖上的规矩。”乾隆说:“朕既没洗手也没点香,这么说就杀不得人了?”朱珪说:“杀得,斩监候。”

  和珅跪着匍匐几步,说:“不,奴才斗胆请皇上这就去沐浴更衣。奴才爱子心切,一时糊涂,犯了欺君大罪。就算陛下宽恕,奴才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奴才这样活着,生不如死,还请陛下看在奴才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份儿上,给奴才一个痛快。”

  乾隆说:“那好,和珅,你犯下死罪,罪在不赦。姑念你是一时糊涂,朕就容你一步,你自己选个死法吧。”

  和珅说:“陛下,奴才请皇上对奴才施以车裂之刑,以儆后人。”

  乾隆不语。

  和珅说:“陛下,当断不断,势必危及江山社稷。若杀和珅,能使那些犯奸作科之人望而生畏,临渊而退,和珅也算死得其所。”

  乾隆想了想,说:“你还有什么憾事,说出来,朕会尽力让你在死前如愿。”

  和珅摇摇头,说:“恕奴才直言,奴才的遗憾,虽然皇上贵为天子,也难以让奴才如愿。”

  乾隆说:“怎么,这天下还有朕办不到的事吗,你说出来。”

  “奴才惟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为皇上效命。除此之外,别无遗憾。”和珅说完,以头触地,道:“奴才想……再为皇上抬一次轿子。”

  乾隆有些出乎意外。

  和珅说:“奴才人之将死,实话实说。陛下想必不知,这些年来,奴才为陛下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怀恨奴才,在背后没少辱骂奴才。奴才的祖宗八代早就被人不知翻了多少回。可不管他们骂得如何刻毒,都不如一句话让奴才怒火攻心,这句话就是说,和珅什么东西,一个抬轿子的。奴才恨呀,觉得丢人呀,所以奴才才不择手段想让儿子有个名分。可死到临头了,奴才突然想通了,我是抬轿子的,可我抬的是谁,是皇上您呀,有什么能比把大清的江山抬在奴才肩膀上更为让人骄傲的事情呢?奴才斗胆,想请皇上写块墓碑,就写,就写轿夫和珅之墓吧。奴才这些年抬轿子的功夫已经耽误了,可如果皇上赏脸,奴才只求再抬一次皇上……”乾隆想了想说:“好吧。”

  朱珪与王杰在行辕朱珪住所对面而坐,王杰一副气哼哼的样子。朱珪说:“怎么,老弟仍然不能释怀吗?”王杰说:“我真不明白,朱大人今天为何好像变了一个人?”朱珪说:“你以为皇上离得开和珅吗?和珅与皇上的那份默契,早已到了拈花微笑的境界。皇上为国为民操劳了一生,就这么一个和珅善解其意,难道我们还要逼着他亲手断送了吗?”王杰不语。

  朱珪说:“就算皇上盛怒之下真的杀了和珅,日后后悔起来,你到哪里去给他找这么一个人来?杀人可不像割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皇上若是不痛快,你以为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会痛快了?”外面传来敲门声,朱珪打开门,青莲站在门口。青莲二话不说,对着朱珪倒头便拜。朱珪急忙将青莲扶起来。青莲坚持拜了三拜,也不说话,转身走了。

  冯月瑶端坐在客厅太师椅上,对跪了一地的下人们说:“你们怕是也知道了,老爷、少爷触犯了龙颜,现在生死难料。”众人窃窃私语。冯月瑶说:“现在是我和家危难之期,愿意走的,我送银两。不愿意走的,各司其职,若有趁火打劫的,一经发现,决不轻饶!”

  乾隆的大轿摆在行辕门外。和珅一身轿夫打扮,匍匐在轿下。乾隆踩着和珅的脊背上了轿子。和珅走到轿前,抬起头杠。骄阳似火,皇上的仪仗走在路上。大轿落下,轿夫换班。一个轿夫要换和珅,被和珅推开。和珅咬着牙抬起轿子,他的嘴角渗出血迹。仪仗继续起程。跟在后面的王杰低声对朱珪说:“和珅已经连着抬了三班了吧?”朱珪说:“四班。”和珅走着,步履踉跄。轿子里传来乾隆的声音说:“停下。”轿子落地。乾隆说:“和珅,后边歇歇去。”和珅说:“主子,这是奴才最后一次伺候您了,您就让奴才再抬一程吧。”乾隆说:“你再抬下去,只怕未到北京,你就要一命呜呼。”和珅说:“那奴才才真是死得其所。”

  乾隆说:“你死得其所了,百姓怎么看朕?”和珅跪下。乾隆下了轿子,路边,一些农民正在插秧。乾隆走到田旁,看着秧苗。一捆捆秧苗都用稻草捆着。和珅突然歪倒,大口吐血。朱珪低声对王杰说:“看见了吧,这可装不出来,怎么样,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和珅说:“奴才不敢在皇上面前作假,奴才实在不愿离开主子。如果主子给奴才一线生机,奴才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乾隆想了想,对众臣说。“你们看呢?”众人一起跪下。

  朱珪说:“臣等愿为和大人担保。”乾隆说:“那好吧,和珅,我刚才说的那个对子,你听到了?”

  和珅说:“皇上说的是稻草缠秧父抱子,倒是奴才犯罪的心态写照。”乾隆说:“给你一天时间,对上了,朕可以法外开恩。若是对不上,那就是天意亡你,你自己斟酌吧。”和珅说:“多谢主子。”和珅看着稻草束着的秧苗说:“稻草缠秧父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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