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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他不情愿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换下工作服,洗过手,和我一起去饭厅。他的经验看来出问题了。食堂里今天的套餐是荷包蛋、红烧豆腐和青菜。现在只剩下菜梆子。看到大师傅把盆里最后一点零零碎碎的豆腐都刮出来乘到我的盘子里,我耸了耸肩。

  我和金医生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快。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吃的东西,大多数只能进泔脚缸。我先吃完。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倪主任和顾教授边说边笑,走进了小食堂。我冲金医生做了个鬼脸。他装做没看见。我无精打采地准备离开食堂,走过卖饭菜的窗前时,正好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沮丧地站在那里问:“啊?什么都没有啦?真的吗?连豆腐都没有啦?那我吃什么呢?”

  他的头发非常短,好象剃成光头刚刚长出来不过1、2个月的样子,隐约还能看到头皮上手术缝合的痕迹。即使如此,他秀气漂亮的相貌仍然使路过的女性频频回头。我心里一动,故意从他身边蹭过,在他臀部拍了一把,说:“你这种人,还怕没有送上门的豆腐吃?”

  他惊讶地回头望着我,仿佛我是他见过的最最无礼最最讨厌的家伙:“你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我哈哈大笑着,快步跑出食堂。

  “活见鬼!”今天我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骂人了。本来么,一大早从被窝里爬出来,呼吸着早上新鲜的空气,闻着窗台上新开的水仙花的香味,让淡淡的阳光照在杂乱无章的书桌上,眼看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始,可以继续进行我的高效气相色谱分析实验,却接到倪主任打给我的电话要我去验尸。即使这是我的职业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是让我皱起了眉头。验尸是令人讨厌的工作,可能不得不面对哭哭啼啼的家属、焦头烂额的警官,还有可能完全不成形状的尸体。这一切都让我不快。特别是,当我拎着工具箱,在摄影棚里迷了路的时候。

  在二楼走廊的盘绕下,这里象个超级大的天井,有无数的通道、隔间和无数扇门。每一次我转过一个弯,都觉得刚才来过这里,但都没法确定刚才经过的时候是在哪里转的弯,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错误的路线。我打开一扇门,懊恼地发现后面是墙壁,心里咒骂了重案组的胡警官第101遍。

  急匆匆地赶到,才发现警官们都还没来。我只被告知在休息室,没人告诉我休息室在哪里,也没说是哪间休息室。这么大的地方,现在才7:00多,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让我到哪里去问呢?

  “这死不掉的门!”我“砰”地一声关上涂着木纹的硬板纸,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摇晃。

  “一大早发什么脾气呢?”一个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宽大黑色运动衫裤染一头乱蓬蓬金发的小个子年轻男子向我走来。

  “标准的‘演艺人士’。”我心里想,这种人和我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不过无所谓,只要他指给我休息室的位置就可以。

  “瞧,这是美工花了很多心思做的,”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又轻轻关上,“看上去象真的一样,但是开关次数多了边会翘起来,看上去就不太好看了。这扇门还要用好几天,待它稍微好一点吧。”他的声音很特别,有点沙,象天鹅绒擦过磨砂玻璃。近看下他的年龄比我的第一印象要大一些,将近30来岁,散乱的头发盖住前额,盖不住一双圆眼睛下面浓重的黑影,上唇还有点短短的胡髭没刮干净,或者说没有刮过。这张脸有点熟,但是在我的记忆库中,没有配得上号的声音,所以没法跳出正确的搜索结果来。

  “刚开始工作,觉得有压力吧?”他继续说,“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王师傅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带你一段时间,等你适应了做‘橡皮泥王国’新布景的工作后就会越来越顺利。好好干吧!”

  “等一下,”我觉得这个玩笑有点大了,“我不是美工,我是……”

  “朱医生!朱医生!你来啦?”仿佛从头顶上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二楼的走道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向我挥手。我回了个手势。我依稀记得这应该就是倪主任提起过的傅先生。他指向天井角落的一条通道:“电梯在那里。请乘电梯上来吧!我们在二楼218房间等你!”

  我点头表示明白。从他站的位置,正巧视线被道具挡住,使他没法看见我身边的人。

  我踏进缩在一个角落里的电梯的时候,“演艺人士”随后跟进。我按了二楼的标记,门缓缓地关上,电梯开始慢慢上升。虽然没有正眼瞧他,我感觉他不住地打量我,这让我十分不快。“对不起,请……”我刚开口,他也正好开口说了同样的话,两人的声音碰在了一起。他抱歉地朝我笑笑。这时,电梯“嘎”地一声停住了。

  “见鬼!”我用力按二楼的标记,电梯象棺材一样纹丝不动,我抓起应急电话“喂!喂!”了两声,电话里没有拨号音。居然,我被困在这里了!我回过头来,正对上他闪动的眼睛。

  “朱医生,是谁请你来的?来做什么?能告诉我吗?”他焦急地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吗?”我说。虽然习惯上被称为医生,我的工作和医生有很大区别。刚开始时,我带着过去做骨科医生的习惯,常常不知不觉中把调查的进程透给无关的人,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是被倪主任和警官们“K”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我已经学乖了,加之今天心情不怎么好,我没理表情尴尬的他,继续敲打电梯门,大喊道:“有人吗?电梯坏啦!有人吗?”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转用恳切的语气说:“我可以帮你的。”

  “帮我橇门吗?”

  “不,这电梯现在的位置正巧卡在当中,即使橇开了门也出不去,外面就是墙壁。马上就会修好,不会有事的。”

  “你那么有把握?你是谁?电梯工?”

  他笑了。我知道他是谁,虽然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和电视节目里大不一样,刚才看到他的笑容,我已经想起来了。对于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他来说,大概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这个问题了吧?我平时就不喜欢喧嚣浮华的流行演艺圈,有机会煞煞他的气焰也好。

  “知道NTG和NE吗?”他问。

  “知道,硝酸甘油(NiTroGlycerine)和去甲肾上腺素(NorEpinephrine)。”

  他又笑了:“真不愧是医生说的话。不过,我是NTG乐队的歌手N,兼NE节目的主持。现在在这个摄影棚录制星期六晚上的NE节目。”

  “这是什么节目?”

  他有点不可思议:“医生,你不看电视吗?”

  “除了新闻以外几乎不看。”这是真话,现在各个电视台都是无聊的综艺,NE是其中最受欢迎也最无聊的一个,其无聊程度和受欢迎程度成正比。

  我的话不太客气,但他没有生气:“NE是NTG、Entertainment的缩写,节目包括小品、游戏、竞赛。对不起,把你当作‘橡皮泥王国’布景的制作人了。但是,医生,你来这里看什么病人呢?”他关切地问。

  “这有什么关系?”我踢了电梯门一脚,“我们被关在这里,什么事也干不成。”

  “当然有关系,”他急切地拉住我的胳膊,“真没想到……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快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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