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5期
浅论李煜词的艺术成就
作者：吴 昱
李煜词的艺术成就，概括起来大致有如下四个方面。
一、擅长用白描的手法抒写在生活中的真实、深刻的感受
如“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都是直抒胸臆，不加掩饰地写出于国破家亡之后内心的深哀剧痛，感慨深沉，真率自然，感人至深。
李煜所有的词都是由自己的亲切感受出发，大胆地、真切地、毫无掩饰地，用直抒胸臆地表现手法写出具有强烈感染力的作品。如《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是李煜描述其离开南唐时的一种情事。写自己一辈子在南唐宫廷里不懂得战争是怎么回事，一旦归为臣虏，必然使身体瘦削，鬓发斑白；而尤其难过的是在慌慌张张，辞别太庙的时候，教坊女乐还奏起别离的歌曲。李煜在这首词中表露出的断送国家命运的愧意和被俘生活的愁苦，我们一般人在读后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词很具体，很坦白，整个景象、情事都清清楚楚地在作品里显现出来。
李煜词不用浓墨重彩，只用白描手法；淡妆素抹，风貌天然。正如周济所说，李煜词是“粗服乱头，不掩国色”。换一个说法就是李煜词表现出了一种朴素美。李煜在早期作品中描写儿女私情，不顾帝王的尊严而无所隐讳，甚至有些是“赤裸裸”的。例如：“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绣床斜凭娇无邪，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叫君恣意怜”。这些字句看来似乎“腐朽”、“糜烂”、“荒淫无耻”，却正是李煜词风的本色。而其晚期作品，人们但见其感伤、沉痛，曰为亡国音，独不思当时身为囚虏，敢于流露怨愤，不避耳目，直抒胸臆，这仍是其词风的朴素本色。
前人评论李煜词的特点，都说他不假雕饰，纯用白描。其实李煜写词何尝不雕饰？只是洗净铅华，摆脱了尘俗的浓妆艳抹，使人不觉其雕饰的痕迹而已。一个作家能于朴实无华之中体现匠心，才是真正的白描高手。
二、善于抓住事物的特征，运用生动、贴切的比喻，使原来较为抽象的愁、恨之类的情感形象化、具体化
如“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等。下面分两点具体论述：
1、形象性很强。
李煜善于塑造真实生动的形象——他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写人生的观感，写自己的哀愁等抽象的东西，几乎无不通过具体形象显示出来，这就使得他的作品具有更浓厚的艺术趣味和更加感人的艺术魅力。例如《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边倚。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英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这首词写的是思念离人，急盼归来的一种心情。其心理活动是在一个深静的环境里产生的，然而由于作品的形象性很强，就形成了一个多姿多彩，有声有色的境界。
再如《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这首词描绘的是一个女子偷偷地去和一个男子幽会的行为和心理活动，是在一个幽深寂静的环境中进行的，然而由于作品的形象性很强，使整个场面充满了生动活跃的气氛。
李煜词最为人所传颂的是他入宋后所写的仇恨之作。而在这些作品中感染力最为强烈的仍然是在于形象的真实和生动。如果没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则当时一往情深的心境无由映现出来；如果没有“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则当时自己浩渺无边的愁怀也无从窥见。正因为作品的感染力的强弱，在于形象的强弱，因此，有些地方，不必说出愁恨的心情，只写出一些具有愁恨心情的人的动作，读者就能够通过这种形象看出他当时的愁恨的心情。如“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虞美人》）有些地方，即使不写人的动作，单写一些景物的形象，也可以使人清楚地看出人的境况和心情的。如《谢新恩》中“粉英含蕊自低昂”，仅写出“自低昂”这一形象，就透露出无心欣赏、无人共赏的情况。后主词所撷取的喻象多系身边日常所见之物，但往往产生神奇的艺术效果。这是他的独到之处。周之琦说：“予谓重光天籁也，恐非人力所及。”确系深识后主词者之精当评骘。
2、突出事象的特点，强调人物的活动。
抓住事物的特质，加强作品主人公的主动性和活动力，使作品中的现象成为有意识的活动，给人以新鲜而又具有强烈的感觉——这种特征的获得和李煜对某些生活的亲切感受与深刻认识是分不开的。如《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潭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新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邪；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词从开头至结尾没有一句离开了作品主人公的活动——早上妆梳好了，注了些沉潭，向人微微地露出舌尖，张开小口唱了歌；唱完了歌喝喝酒，酒沾了袖污了口，酒喝多了就娇困地靠在绣床上，嚼嚼红茸，笑向心爱的人吐了去。整首词着重写着这个女子口中的表现，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结尾嚼红茸唾檀郎的描写。从这种动作中来表达出女人撒娇的神态。
三、具有高度的概括性
1、以简单的句子概括了丰富的内容。
如《捣练子令》：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这是一首别离怀感的集中表现，全首仅仅二十七个字就包蕴着许多引动别离怀感的情景。院静庭空，风寒袭人，砧声不断，月照帘栊——每一种情景都是能够引动离怀别感的，作者只用“无奈夜长人不寐”一句，就像红丝般把一切情景都串联起来，这不寐的离怀别感的深度和强度就凸现在人们的眼前了。
再如《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萧鼓奏。
这首词开首就从太阳已经升高说起，中间对当时豪华的设置和狂舞、醉酒的情态都作了精细的刻画，末了还飞来一阵别殿的萧鼓声，这就拉长了这种纵情逸乐的时间和扩大了他的空间，这么一来，描写的对象虽然是一时一地的情况，却集中概括地反映了到处一样的宫廷生活。
2、通过个别表现一般，把一般体现在个别之中，使读者从个别的表现中看到一般的意义。
深入生活，真实地反映生活，通过个别形象、性格，概括出某一类人的共有的特征。如前面举出的《一斛珠》，写的是特殊的情事，精细生动地刻画出一个歌姬的轻巧玲珑的活动和邀宠取怜的情态，这就使人恍如置身其中，亲切地感受到这一类人物的真正面貌和精神实质。通过这些情景的描写很自然地会联想到一般的宫廷歌姬的实际生活，而不是把作品中所描绘出来的景物、情事当成个别的现象看待。再如《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然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首词的具体内容也还是个人的感触，一时的现象，情调哀怨，意味深长，然而它的概括力更强，概括面也更广了。词的上阙描写景物，虽是客观的景物，但用“太匆匆”、用“无奈”，句意便转向主观的感受，而不是徒作客观的描写。景物只是作者所选用的素材，虽是特殊却带有普通的意义。读了这首词，使读者感受到的是美好的东西横遭摧毁，并不限于“林花”，“林花”的命运如此，其他和“林花”同样命运的都是如此。词的下阙转到人事，把“林花”值得留恋比如女人留醉，也是举出一种最凄艳动人的事件来说的，个别而带有一般的性质，不局限于这一事件。从这些方面来理解，则可以把“人生长恨水长东”引向一个更为深广的主题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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