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簇拥着白盖车的队伍在凛冽的寒风中抵达京城北门外的夏门亭。前城门校尉、
      槐里侯,现拜大将军、窦太后之父窦武,持节率朝官恭候在此。窦武对新天子的拥
      戴之功,可能刘儵已在路上禀报过了:“正是大将军,在孝桓皇帝驾崩之后,立即
      召见了臣下,因臣下是河间人,向臣下询问了河间国诸王侯的情况,决定由陛下入
      继大统,并亲自进宫奏白太后。”大将军率群臣向储君行了礼,刘宏也在光禄大夫
      的引导下向大将军及群臣们长揖还礼。看上去,大将军是个很有威仪和修养的中年
      人,令储君敬畏。随后,大将军请储君换乘。这是一驾青盖马车,“青”,是苍天
      的颜色,本朝的宪法上写着:“天子父天母地”。就这样,昊昊苍天笼罩着储君,
      从帝都的北门——夏门进入了北宫。
      
          次日,于德阳殿即皇帝位,改元“建宁”。这位新天子百年之后,被谥为“孝
      灵皇帝”,按史家的惯例,不妨即可称之为“灵帝”。
      
          太后姓窦名妙,可这个动人的名字从未打动过她的亡夫,而且,就在半个多月
      前,这个名字使得她的亡夫留下的其他嫔妃们感到大势不妙,魂飞魄散。
      
          太后的家族,是本朝最高贵的家族之一。她的先祖窦融历任世祖光武皇帝朝的
      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冀州牧、大司空,封安丰侯,也是本朝的开国元勋。王莽
      之末,群雄并起,窦融作为割据河西走廊这一军事重地的豪强和军事首领,及时地
      交通并归附了世祖,从而使得战场的形势发生了倾斜。因而,世祖对他的态度一直
      右于其他公卿。他与世祖的联合,还基于另一个更为神圣而遥远的原因,他的七世
      祖窦广国就是前汉孝文皇后的胞弟。因此他对世祖说:作为汉室的外戚,理应辅佐
      皇族的事业。这一点,深得世祖的嘉许,并将《太史公书》中的《外戚世家》赠给
      了他,因而窦氏家族再次与本朝的皇室续上了姻亲关系,除了眼下这位太后出自窦
      氏之外,本朝孝章皇帝的皇后也出自这个家族。
      
          本朝皇后的册立,大多根据天子的喜好和嫔妃们的懿德,或者是纯粹生物学的
      因素,即被立为皇后的嫔妃给天子生下了储君。这与高皇帝开辟的前汉大不相同。
      高皇帝以布衣庶民,提三尺剑,马上征战而得天下。他和他的开国大臣的体内流着
      爱吃狗肉的村夫野民的血,从来就不相信王侯将相都是天生的贵种。因此高皇帝以
      下的列祖列宗们的皇后大多来自下级官吏或平民百姓之家,甚至是贱隶倡优。其立
      废皆由天意。即如这位窦太后的远祖窦广国,以及他的姐姐、孝文皇帝的太后,因
      为家境贫寒,姐弟俩年幼即被人分而出卖。多少年后,窦广国知道姐姐已在深宫,
      而他自己尚且为人奴仆。姐弟相见,叙及旧事,广国说:“姐姐在客店里与我分手
      时,向人家乞借了澡盆,为我洗了澡。又乞讨饭食喂了我,这才离去。”话语凄凉,
      姐弟俩及周围的宦官、宫女皆大恸之。
      
          大汉的长期的恩德和文教终于养育出了一大批豪强士族,他们成为大汉的支柱,
      向上托起天子这个屋顶,向下镇制百姓这个基础。出于大汉皇室旁亲远系的世祖光
      武皇帝正是依靠了他们,才光复了大汉的基业,当然,也就必须让他们分享到更多
      的政治利益。其中一个重要的形式,就是本朝的天子有义务从这些家族中选择自己
      的配偶,并且借此平衡与各大士族,特别是北方与南阳两大士族群之间的关系,而
      不能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世祖本人是始作俑者,在征战之际,他册立北方士
      族之女郭圣通为后,赢得了他们的支持。光复以后,世祖为安抚自己故乡的士族,
      又废郭后而册立来自南阳的阴丽华为后,尽管她已是一个中年妇女。与天子的联姻,
      是帝国大股东们的股票。这样的股票升值迅速,回报丰厚,但也充满了风险。
      
          窦后的册立,遵循了同样的故事。
      
          孝桓皇帝的第一个皇后梁莹,来自北方的士族,是大将军梁冀在他十五岁登基
      那年强加给他的,因为她是大将军的胞妹。史书上说她因为没有子嗣,不见夫君宠
      御,忧疾而终。这样的说法可能颠倒了因果。不过她的死,给天子铲除大将军提供
      了时机。事后,官僚们的建议又使他不得不册立了来自南阳士族的邓猛女为后。七
      年以后,她被指控没有子嗣且又恃尊骄忌,贬死于冷宫。窦后作为孝桓皇帝的第三
      位皇后,是因为她的家族一直是梁大将军家族的死对头。她伴随天子只有两个多年
      头,从未得到丈夫的宠爱,因而也无子嗣。孝桓皇帝的情感或是欲望,全部倾注在
      一个叫田圣的妃子和其他风情婉约的嫔妃们的身上,留给她的仅仅是祭品一般的尊
      贵和寂漠。这一切铸成了报复的利剑,像一切因为缺乏人道的生活而变得异常狠毒
      的女人一样,她甚至在亡夫刚刚入敛之时,就令人诛杀了田圣,并且扬言要杀死所
      有的嫔妃。倘若没有几个大宦官的苦苦求情,她的亡夫将会携带更多的心上人同往
      极乐世界。
      
          面对这样的一位新的母亲并且是尊贵的母后,年少的天子更多地感到敬畏,大
      概成年以后的天子,还会把这种敬畏变成后怕和胆寒。
      
          登基典礼只是担任天子这一尊爵的第一道手续,灵帝在大臣们的安排下,又办
      完了其他的手续:二月十三辛酉日,葬孝桓皇帝于宣陵。二十二庚午日,拜谒高皇
      帝庙。二十三辛未日,拜谒世祖庙。在接受了本朝的传统教育之后,施民以恩惠,
      宣布大赦天下,赐民爵位及帛物。闰三月十五甲午日,追尊自己的祖父为孝元皇,
      祖母夏氏为孝元皇后;追尊生父为孝仁皇,封生母董氏为慎园贵人。如此,便将自
      家的宗法谱系与国家的大统合而为一。这些,只有天子感到游戏般的新鲜,大臣及
      士民们皆知是惯例。不过,新天子的即位毕竟给本朝的政治带来了希望,特别是与
      那些对本朝抱有极大责任心的士人,莫不延颈以望太平。
      
          这种希望并不来自天子本人,由于本朝列祖列宗的短寿,很多臣僚经历过两至
      三朝乃至四朝,大统延续过程中诸多见怪不怪的事,至少在他们的心中确立了这样
      的观念:即天子仅仅是一个象征甚至是一个玩偶。太平盛世的希望寄托在本朝的各
      种势力集团,能否自觉地遵循本朝的祖宗之法,能否有一个众望所归的人出任宰臣。
      
          希望来自这样的消息:本朝拜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及司徒胡广参
      录尚书事,并由前长乐卫尉王畅出任司空。
      
      
      
          这意味着,朝政又回到了士大夫的手中,因为太傅、大将军、司徒均为本朝尊
      职,参录尚书事即掌握了本朝的中枢机构、天子的秘书处——尚书台的政务。胡广
      是一位恭色逊言、明哲保身因而能历数朝的大臣。尽管是个老滑头,但他与各种势
      力妥协的背后,却是为了坚持本朝的政纲。窦武虽以外戚而登尊位,但其人年少即
      以学问和德行著称,有名士风范;在位时征辟名士,治家严谨。他与以前的几位大
      将军,特别是与那位历孝顺、孝质、孝桓三朝、有“跋扈将军”之称的梁冀截然不
      同。他的品行被士大夫们视为同志,而他的地位又被士大夫们视为依赖。王畅一直
      是士人的榜样,当初陈太傅举荐他时,给他下了十个字的评语:“清方公正,有不
      可犯之色。”至于陈蕃,则是本朝道德文章的化身、士大夫的领袖、有能力将一个
      儿皇帝教导成尧舜明君的老师。他的政治主张,是本朝宪法中一切崇高和美好文字
      的体现。他在实现这些理想的过程中,非常固执、强硬地不与任何势力妥协,这种
      刚性的政治作风,在积累了越来越多的道德和舆论威望的同时,也引发了越来越多
      的仇恨与阴谋。这一点,是本朝吏民们对政治清明充满希望的时刻忽视了的一个潜
      伏的危机。
      
          意识到这个危机的存在,甚至很敏感于这个危机的人并不多。陈蕃的固执与强
      硬并未使他盲目乐观或刚愎自用,七十多岁的老臣有着超乎常人的宦海经验,他最
      早注视着危机的发展,注视着他的敌手,并积极地寻找时机。
      
          建宁元年(168) 的六月,天子接受了窦太后的懿旨:录定策功。封窦武、曹节
      等十一人为列侯。大将军家族封侯者最多,其子窦机为渭阳侯;侄子窦绍、窦靖分
      别为雩侯、西乡侯。他知道,所谓定策功,就是赏赐拥立他为帝的几位大臣及其家
      族成员。在太后看来,这是维护窦氏家族地位的重要决策。窦武及其子侄的封侯自
      是必要;曹节有北迎灵帝之功,封长安乡侯。更重要的是,他在孝桓皇帝时,就已
      成为宦官首领,是窦氏左右皇帝所要拉拢的人物;而陈蕃则是维持朝纲、笼络士大
      夫的依靠。此外,太后对陈太傅怀有特别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陈蕃当年坚持以窦
      氏的高贵门第为立后的根据,孝桓皇帝会将他最心爱的、但出身寒微的女人田圣立
      为皇后。因此,封陈蕃为高阳乡侯。
      
          灵帝不知道太后的良苦用心,他只是感到在窦武、陈蕃和曹节这三个人当中,
      惟有曹节给了他这个年龄的人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大将军与陈太傅对他的教训和
      管束让他敬畏。他从心底里想逃避他们,逃避他们威严的目光,逃避他们无休止的
      大道理,逃避他们安排的经学功课的礼仪演习。他喜欢和曹节以及王甫、郑飒、奶
      妈赵娆以及一大帮女尚书们在一起,他们每天都能让自己吃到从未吃过的东西,玩
      从未玩过的游戏,发自己从不敢发的脾气,说自己从不敢说的话。他想自己的家,
      想自己的母亲,因而更想从他们这些人身上找到补偿。
      
          灵帝更不知道的是:这次录定策功,竟开启了那个潜伏着的危机。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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