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午饭是郑杰做的,饭烧煳了,可并不难吃,还有点锅巴的焦香味。菜依然是一
      大盆芋头,不过多了几片莲藕和一把翠绿的小白菜,这两样都有点甜味,混在没油
      没盐的芋头中格外好吃。我拿菜汤泡了饭,盛了一勺芋头、两片莲藕和几根小白菜,
      拿起筷子细细品味。金圣叹说“腌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我也发现了一
      点秘诀:芋头与莲藕同吃,绵而爽脆,芋头与小白菜同吃,糯而香嫩;莲藕与小白
      菜同吃,有蘑菇滋味;再加上芋头汤泡的焦饭,慢慢就能嚼出大葱炒豆腐皮的味道。
      
          下午照常洗脑,走在路上,李新鹏教育我:“哥,咱们出来了解行业,关键就
      是要用心,多听、多看、多想,来到行业就是一家人,不懂就问,你别觉得丢人。”
      我没说话,心想这有什么可问的,不就是一点装神弄鬼的破事吗?小琳看我不服气,
      立马考我:“郝哥,那你知道传销和连锁销售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吗?”我摇头,
      心想这问题可太难了,西红柿炒番茄,炒来炒去一个味,你让我怎么辨别?她嫣然
      一笑:“这问题我先不告诉你,你去问对面老总吧。”
      
          在此后的日子里,小琳每天都会问我:“今天你打算跟对面老总请教什么呀?”
      开始我还能想出几个问题,后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请教的,只好恶搞:
      “我想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小琳捅我一拳:“这个不算!”我说真是没什么可问
      的,她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其实我也感觉行业没那么复杂,以你的水平,学这
      些真是太容易了。”那时我已经正式加入了行业,管束更松,只有她一个人带我,
      我常常劝她,说天天这么闲逛,真是浪费生命,不如趁这机会读读书。她有点犹豫,
      我趁机下说辞:“行业有五大学科,还说要培养高素质的商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
      开一门英语课?一天背三个单词,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个,总比这么无所事事地混
      日子好吧?”渐渐地她动心了,经常带我去洪客隆超市二楼的图书区,那里没有座
      位,可读的书也不多,我们去过七八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我用这段时间读完了
      一本胡适的演讲集,还有半本乐府诗。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被组织上察觉了,把
      她狠狠地批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没读过一本书。
      
          那七八个小时是我在上饶最快乐的时光,读胡适可以长见识、得智慧,读乐府
      满口余香,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违反了行业纪律,这事本身就很让人
      快活。我们俩鬼鬼祟祟地溜迸超市,东张西望地捧起图书,一边读一边偷眼观察四
      周情况,售货员阴着脸走来走去,我们置之不理。有时读得入迷,有时不太入迷,
      就聊上几句,聊历史掌故,谈诗词歌赋,也会提及胡适的名言:“多研究些问题,
      少谈些主义。”还有更带劲的:“争取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取
      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
      说高兴了就会忘乎所以,滔滔汩汩地说上一大堆混账话,接着猛然醒转:咦,我跟
      她说这些干什么?
      
          后来我费尽心机把她救出来,不光是因为小庞的嘱托,更因为她曾陪着我从那
      荒谬的世界中偶尔出走。在卫生纸和肥皂之间,在售货员摔摔打打的身影中,找到
      一处小小的清凉之地,可以暂时地避开尘嚣,闻闻李白的酒味,听听杜甫的牢骚,
      濯足舞雩台,放歌沂水边,在月白风清的河岸上与先贤共咏共叹,载欣载奔,愉快
      的心情就像捡到了比尔·盖茨的皮夹子。
      
          那天见的是一个叫王剑锋的小伙子,是王浩的直接下线。这人身材不高,相貌
      平常,几乎没什么特征,以至于我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完全想不起他的样子,只记
      得他的牙不太好,有点黄,还很错乱。我有个偏见,认为牙齿整齐的人大多怀有野
      心,而参差不齐的人只想保护自己,所以对他有点莫名的好感。寒喧既毕,我向他
      请教那个问题:“王总,传销和连锁销售有什么区别?”王总微微一笑:“哥,你
      问得不太对,你是想问它们有哪些相同点和不同点吧?”我心想这不是一回事吗,
      一共给你七个栗子,朝三而暮四,或者朝四而暮三,这有什么差别?怎么会有这种
      死脑筋?
      
          爱默生说人有三种:积极思想者、胡思乱想者、鹦鹉。传销团伙就是个大鹦鹉
      笼子,一堆羽类挤在其中,唧唧喳喳地叫,却只能人云亦云,告诉他二加二等于四,
      他就不知道一加三也等于四。
      
          出版人杨葵写作家路翎不幸遭遇:鸟在笼里关久了,出来就不会唱歌了。这位
      路翎二十二岁时写出了震惊一时的《财主底儿女们》,可惜生不逢时,在牢里关了
      很多年,出来后还想继续写作。却早已失去了创作的能力,多少才气,多少聪明,
      都消磨在森严的高墙之中。而传销团伙比之真正的囚牢也谈不上多好,也许更坏,
      因为他们甚至限制人的思考。根据报道,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被骗进这该死的
      鸟笼,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郑杰这样的大学生。他们本可以有所创造,有所发明,
      可我相信,在长期的洗脑和野蛮管束之后,这些人大多将沦为一无是处的废物,不
      能唱,不能飞,不能走,只能成为冬夜里不停哀叫的无羽之鸟。保尔·艾吕雅有一
      句诗:“像固执的小鸟要给巢装上翅膀。”传销团伙与此相反,他们挖空心思,绞
      尽脑汁,想的全是怎样撕烂小鸟的翅膀。
      
          王总清清嗓子:“相同点嘛,主要是两个,第一,都是五级三阶制;第二,都
      是利用人际网络来销售产品。至于不同点嘛,嘿,那可就多了。”
      
          按王总的说法,连锁销售和传销主要有八大不同:定义不同、内涵不同、外延
      不同、处处不同,差距就像足球和橘子那么大,虽然看上去都是圆的,滋味却大不
      相同,只有猪才会把足球当成橘子。
      
          在这个问题上,我坚定地和猪站在一起,哪怕被人耻笑,也要用嘴拱开那些狡
      诈的诡辩,拱出泥里的常识。这常识无比简单,却弥足珍贵:一加一只能等于二,
      绝不会是别的。馒头也叫馍馍,馍馍就是馒头,即使馒头插上八根天线,也只是个
      插了天线的馒头,绝不会变成外星航母。同样的道理,传销就是传销,不管如何美
      化、掩饰、诡辩,不管改换多少名目,叫连锁销售也好,叫资本运作也好,它依然
      还是传销。
      
          这八根天线中,最粗的一根叫“组织结构”,按王总的说法,传销是个三角形,
      这个三角形有个致命的缺点:挣钱的永远挣钱,赔本的永远赔本,而连锁销售就不
      同了,它是个等腰梯形,所有人都赚钱,永远没人赔本。哦不,也有百分之二的人
      赚不到钱,那是因为他们没恒心、没毅力,吃不了苦,受不了罪,中途当了逃兵。
      “可惜啊,”王总叹息道,“这么好的行业,可还是有人坚持不下来,哥,你不会
      是这种人吧?”
      
          我摇头,王总露齿一笑:“哥你知道,传销里分五个级别:翡翠、钻石、宝石、
      皇冠,最高的叫皇冠大使,只要你做到了皇冠大使,你就一辈子不用愁了,等着收
      钱吧。好不好?好吧!可是它有个问题呀,这皇冠大使的位子三代世袭,爷爷坐完
      了儿子坐,儿子坐完了孙子坐,哥你想想,这三代人坐下来,至少要一百年吧?你
      能活那么久吗?你还有什么机会?可连锁销售就不一样了,我们有一个非常公平的
      出局制,用句俗话,那叫‘皇帝轮流坐,明天到我家’。你知道,刘庆松刘总很快
      就上去了,可他上去之后,能永远从行业中拿钱吗?不能!走完平台他就要出局,
      后面的人跟着拿钱,张三拿完了李四拿,李四拿完了王五拿,总有一天会轮到你,
      人人都能赚钱,人人都有机会!哥,你说行业好不好?”
      
          虽然行业很贴心,我却不能赞同,皱着眉头跟他抱怨:“你看我都快四十岁了,
      也做过那么多生意,现在只想找到个稳妥的项目,赶紧赚点钱养老。这出局制真是
      太不好了,我辛辛苦苦折腾几年,好容易可以赚六位数了,可赚不了多久就要出局,
      我还得另起炉灶去折腾别的,你说我何苦来呢?要不算了,我还是去考察我的旅游
      市场吧。”这是要跳票的意思,王总急了:“哥你得这么想,出局之前,你至少能
      赚五百万,这还不够你养老吗?”我说五百万哪够啊,你看现在这物价,一套房子
      就得几百万,再加上装修,买家具家电,再买辆车,一下就折腾光了,我还得吃呢
      喝呢,万一再有个三病六灾的,五百万哪够啊。王总咂舌:“哥,你对生活要求真
      高。不过我告诉你,除了这五百万,行业还有别的出路,因为时间关系,我就不多
      讲了,你可以去问别的老总。我还告诉你,干行业最重要的不是赚钱,而是推广一
      种商业模式,哥你这么想,将来就算你出局了,可这个团队还是你带出来的呀,还
      不是要听你的,将来不管你做什么生意,有这么多人帮你,还不用你出一分钱,这
      样的好事你哪儿找去?”
      
          这下把我说服了,大睁两眼问他:“真的?出局以后这队伍还归我管,还听我
      的话,还不用我出一分钱?”
      
          他笑了:“当然是真的!”
      
          我两手一拍:“那我得干!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啊,几百个人给我干活,还不用
      我发工资,我干定了!”
      
          王总大喜,旁边的李新鹏和小琳也笑起来。时间到了,我递上签名本,王总很
      朴实,赠言只有四个字:“祝早成功!”我心满意足地下楼,路上还跟小琳赞叹:
      “我终于知道行业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有信心了!”她趁机下钩:“那你是不是该
      考虑申购的事了?”申购就是正式掏钱加入,我一拍胸脯:“没问题!不就三千八
      吗,随时都可以!”
      
          在街上悠荡多时,终于熬到了五点钟,我们慢慢游荡回家,所有人都回来了,
      管锋在厨房里擀面,没有擀面杖,拿一个啤酒瓶子代替,滚得骨碌碌直响。新来的
      王志森想去帮忙,被他推推搡搡地轰了出去。王志森跟我抱怨:“你看看这些孩子,
      一点活都不让我干!”我逗他:“谁让你那么老呢,活该!”他哈哈大笑,搂着我
      的肩膀大发感慨:“这行业是真好啊,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说笑了一阵,他
      突然站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袋,通通地跑下楼去。我心中纳闷:传销团
      伙不准私自行动,他怎么这么大胆?过了十几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塑料
      袋里装满了菜帮子、菜叶子,还有一段莲藕和一块生满黑斑的红薯。我大为诧异:
      “王哥,你去买菜了?”他嘿嘿地笑:“不是买的,捡的!”
      
          这是传销团伙著名的“过三关”之一:面子关。只要加入行业,“自己”就消
      失了,只剩下一个空无所指的“集体”,他们强调集体利益、团队精神,却极少顾
      及个人需求和个人尊严。在上饶、新余、广西,在大江南北,像王志森这样的人所
      在多有,还有许多年纪更轻、级别更高的,他们衣冠楚楚、昂首挺胸地走进菜市场,
      不问价,也不买任何东西,只拿着塑料袋四处逡巡。老鼠乱窜的泥里有一片烂菜叶,
      他们收进袋里;苍蝇飞舞的垃圾堆中有两根小油菜,他们收进袋里,有时还能捡到
      排骨和牛肉呢。他们拿起来看看,再看看,又看看,最终还是叹着气恋恋不舍地丢
      回原处:组织上有规定,骗不来新人就不能吃肉,捡来的也不行。
      
          亚瑟·史密斯分析中国人的特性,首先强调的就是“脸”,在他那里,脸就是
      中国人的密码,不过他讲的多是虚荣的一面,而在中文语境中,“脸”这个字不仅
      代表虚荣,同时也代表尊严。尊严不可或缺,可适度的虚荣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至
      少能让人不至于太过龌龊。两足动物行走在人群中,即便是出于率真自然,也该保
      持基本的体面。不一定非要穿阿玛尼,可至少也该遮住私处。不一定非要挂金戴银,
      可至少也该把脖子洗净。当西装革履的传销头目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泥水和垃圾堆
      里拾起一根根烂菜,我不能说他们就此没了尊严,只能说他们忘记了基本的体面。
      
          我们当时的住处离菜市场很近,二十分钟就能跑个来回。那些住得远的就很麻
      烦,近楼台者已经先扫了一轮,轮到他们就只能捡那些更烂、更脏的,花一个钟头
      也不一定有多少收获。他们顶着风、忍着饿,在寒冷的冬日黄昏奔走多时,只为了
      一把不值一钱的烂菜叶子。然而他们无怨无悔,说这就是行业的关怀。
      
          捡来的菜当然不会干净,白菜烂了大半,莲藕被老鼠咬过,红薯的黑斑下藏着
      伤人的毒素,可他们全不在乎。嫂子说:“什么细菌不细菌的,开水一煮,干干净
      净!”王志森附和:“对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没有继续争辩。开饭了,
      我端起饭碗,一口白菜一口红薯,白菜清甜,红薯绵甜,吃完后既没拉稀也没昏厥,
      就像吃了武侠小说中的不死灵丹,武功盖世,百毒不侵。
      
          行业格言:过了面子关,你就成功了一半。
      
          在翻阅了大量资料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每个传销团伙都是口号狂,
      他们把一切概念都标语化、口号化,比如干行业的“四大快”、“五大保障”和
      “六大杀手”,走在路上“四不谈”,奋斗过程“过三关”,成就事业的“黄金定
      律”、“六大心态”,与人相处的“三多三宝”,违反纪律的“三大御令杀无赦”
      ……这些口号听着响亮,说着豪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劲儿,最大的用处就
      是把人脑格式化。
      
          在传销团伙中,与生活相关的口号都没什么人性,比如另外一个著名的“三多”
      :泪水多、汗水多,苦水多。“汗水多”是胡说,传销者大多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
      既不劳动也不锻炼,除了年轻小伙子的脚汗,别无出汗之处。泪水和苦水倒是真的,
      在团伙中呆上几个月,基本上就和所有亲戚朋友都断绝了关系。当年的爱侣,此时
      的冤家,昔日的密友,今朝的仇敌,发短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更别提理解和
      倾诉了。午夜梦回之时,传销者思此及彼,见残月如伤,寒星似泪,一时悲从中来,
      忍不住就会在长夜嘤嘤之哭。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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