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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儿子去游行




  茅盾把家搬到信义村不久,就送女儿沈霞和儿子沈霜进了曹家渡的时代小学。女儿入该校附设的初中班,儿子读小学六年级。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多半是工人子弟,他们入学都比较晚年岁也比沈霞和沈霜大一些。这些工人子弟读完小学就不再升学,因为已经到了可以当学徒的岁数,而且想升中学也由于学费太贵,读不起而作罢。
  时代小学的校长脑筋一动,想出了附设初中班的办法,收取学费从低,这既满足了一些工人子弟升学的渴望,他又多了一笔收入。
  初中班的学生不多,只有十几个。班主任是刘老师,他因兼教六年级的国文,沈霜也就成了他的一个学生。
  天,沈霜放晚回到家里,忐忑不安地说:“爸,今天刘老师把我找去,问我《子夜》是不是你写的?”
  孔德止在一旁听到,不待茅盾回答,忙问:“什么?刘老师哪会晓得的?”
  茅盾让儿子放下书包,坐在凳子上慢慢地说。
  原来事情是这样引起的:沈霜平时喜欢看小说,他去年已读过《七侠五义》,这几个月里又读了巴金的《雾》、《雨》、《电》。一天,初中班的一个学生发现他正在看小说,两人就交谈起来。后来,他看见那个中学生正在看《子夜》,于是用带点骄傲的口吻说:
  “这本书是我爸爸写的!”那个中学生吃惊地望着他,不相信地说:“你别瞎说,这小说是茅盾写的,你知道茅盾是谁?”“茅盾就是我爸爸。”沈霜答道。“哦,是你爸爸!
  那他真了不起!刘老师经常夸他的书写得好哩!”“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你不信,我和你去见刘先生。”
  在刘老师的单人宿舍里,刘老师指着《子夜》问他:“这本书是你父亲写的吗?”沈霜点了点头。“你父亲不是教书的吗?”刘老师想起学生登记册上,他父亲的职业一项填的是“教员”,便又问他。沈霜并不知道他父亲隐姓埋名和所填职业的情况,他有点慌了,但仍坚持说:“我爸爸是写字的。”……
  孔德止听儿子这么说,着急得很:“哎呀,小祖宗,这下可坏事了!谁叫人乱说一通的?
  德鸿,快给他换学校吧!”
  茅盾并不紧张,沉着地说:“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既然刘老师自己和他和学生在读《子夜》,可见都是正派人。”
  “照你这么说,不是没事情啦?”妻子说。
  “不是,”茅盾叮嘱儿子:“你明天早上到学校去找刘先生,就说是弄错了,是自己瞎说的。”
  “这……这我怎么说……”
  看到儿子面有难色,茅盾坚持道:“就照我讲的说,自己弄错、瞎说的。”
  第天、沈霜拉了那位大同学去“更正”。刘老师一听就听出他是在说谎,但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对他说:“沈霜,你爱看小说,我这里有,你空时可来取去看。”
  后来,茅盾了解到刘老师思想倾向进步,引导中学生读的书籍有不少是左翼作家的作品。
  然而他还是警告孩子们在学校里说话要小心。
  1936年的“五卅”纪念日来到了。上午11点,茅盾还在伏案写作。忽然房门开了,儿子走进来对他说:“爸,下午我要到市商会去。”
  “噢,到市商会去──”他猛然记起妻子昨天说,儿子近来常常和同学们出去,有时走到文庙公园,来回足有二十里路,他年纪这么小,要走伤身体的。于是转身问儿子,“到市商会去干什么?”
  “开会。”儿子回答,脸上浮出按捺不住的笑影。
  茅盾盯着儿子的脸想,今天是5月30日,难道儿子也要去参加“运动”?
  “三个人同去,都是同班的。”儿子猜想父亲有不让他去的意思,又加了一句。
  茅盾了解儿子,平时关于他自己的事,是不肯对父母多说的。他也不主张对儿子的事多加干涉。这时只是问:“认识路么?”
  “认识。同去的人认识。”
  茅盾关照儿子来去路上都坐“巴士”。他取了两张角票,下楼去给儿子。妻子正在烫衣服,看到他来了,就说:“阿桑要到市商会去参加群众大会。你已经允许他了么?他先同你说,他知道你不会拦阻他。我想不让他去,有危险,可是他说爸爸已经答应了。”
  茅盾说:“大概没有危险。”
  “倘使被捕了,你怎么说?”妈妈问儿子。
  “我说,轧闹猛的。”
  “嗳嗨,你看,”她对茅盾说,“他们连‘口供’都对过了。有组织的,他们准备有冲突呢。”
  “是谁叫你们去的?你们怎么知道今天在市商会开大会?”茅盾问儿子。
  妻子代儿子说明,学校里并没有正式叫他们去,可是鼓励他们去。谁要是去了,不算缺课。教员也有去的。她对丈夫说:“依我看,还是不要让阿桑去的好;他太小了。”
  “妈,你别噜苏了,快点给我炒蛋炒饭罢。12点我要和他们会齐的。”儿子催促她。
  茅盾和妻子坐在旁边看儿子吃蛋炒饭。妻子叮嘱儿子:“开过会倘使去游行,阿桑,你还是不要去罢。”茅盾也说:“游行可以不去。你的肺病刚好,多走要伤身体的。况且,要是半路里被冲散了呢?你又不认识路,怎么回来呢?”
  儿子大声说道:“不怕,不怕!不认识路,我会问,会叫车子!车钱呢?”
  茅盾把两张角票放在儿子手里,送他走出门外。他妻子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出弄堂口。
  回到客堂里,妻子抱怨茅盾不该先允许儿子去开会。她说:“我原先打算和他同去,倘使要游行了,就带他回来;可是后来一想,我去不免会碰到许多认识的人,再说阿桑也不肯跟我回来的。”
  “自然,”茅盾笑着说,“他要跟群众走,怎么肯跟你母亲呢!”
  “他是什么也不懂的,就凭一股血气,胆又大,──你应该教教他。”
  “怎么教?教什么呢?难道对他说,要避免无谓的牺牲么?他太小了,不能理解的。”
  下午6点钟,阿桑没有回来。8点钟,阿桑还是没有回来。于是茅盾和妻子都着急起来了。
  这时一个朋友来看他们,带来参加当天集会得到的一些传单。两人听说下午没有出事情,才把心头的石头放下。但是妈妈担心儿子迷了路,三番五次地走到弄堂口去张望。
  直到夜晚9点15分,阿桑才跑跳着奔进家门。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红红绿绿的传单,象是捧着宝贝似的交给父母亲。
  茅盾和妻子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游行的?快讲给妈妈听听。”母亲拉着儿子的手问道。
  “我们到了五卅公墓,后来到北火车站,有兵拦住不让过去,队伍就散了。”
  “脚走痛了吧?”
  “一点也不痛。”阿桑说着又摸出一张印着红色的小纸说:“这是口号,喊得真高兴呀!”
  茅盾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年来,虽然自己和妻子不当着孩子的面谈论政治问题,可是孩子们不但知道共产党好,蒋介石政府坏,而且还会唱《国际歌》,家庭环境对他们还是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儿子今天去参加了第一次群众大会和游行,他还会参加第二次、第三次的。我们老一代曾在“五四”运动的感召下冲向街头了!好啊!
  这就是中国革命的接力赛。靠着这种接力赛,中国革命总有成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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