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国人之吃

作者:孙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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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孟夫子引告子言:“食、色,性也。”在那生活条件很简陋的年代,能把吃饭和性事坦然地当作人生两大支柱肯定下来,这本身就是对人性的一种深刻的洞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在孔夫子死后几千年,就一直弄不清楚。直到五四运动期间还要劳鲁迅的大驾庄严地宣告一番:一要生存,二要发展。生存,就是吃,发展,就是性。但是,孔夫子是有些矛盾的,他偏偏要把对于女性的爱好和道德对立起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圣人说了,凡人当然不敢违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人对女性,尤其是美人是有高度警惕的,对于性爱最爱做出一种厌恶的样子。所谓“万恶淫为首”者是也。但是,对于人性的另一种需求,吃,中国人却十分宽容。民以食为天,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就是吃饱肚子。不懂得这一点,就不懂得中国。毛泽东比起他的战友和敌人来,高明之处,就是深刻理解这一条道理。早在五四时期主编《湘江评论》的时候,就坦言说:“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君不闻,谚云:开开门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与口腹之欲有关的,才与人生之真谛与革命之大业有关。不能领悟这条最普通的真理,就不能洞察中国的人情世故。
  吃这个字,从口,本来是表意的,本义是口腔,有发声和进食两种功能。但是中国人好像更重视吃的功能,一百天不说话无所谓,十天不吃饭,就活不成。早在甲骨文就有“口井”,计口分田,井田制,到了第一部字典《说文》中就干脆把发声功能排除了:“口,人所以言食也”。实际上在许多圣贤典籍中,口就等于是人了,《孟子•梁惠王上》:“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于是就有了一个举世无双的词语创造:人口。人就是口,口就是人。好像人只剩下了一张嘴,除了嘴巴什么都没有了,连脐下三寸都成了空白。
  从“人口”这样意味深长的构词法引申开来,顺理成章,就产生了“户口”这样的词语。这就是说,吃饱肚子,不仅仅是单个人的头等大事,而且对于维系家庭,巩固社会秩序也是根本大计。中国人向来是讲究含蓄的,在这里却并不羞羞答答,对于胃肠功能的急迫感丝毫不加遮掩。连夫妻两个都叫做“两口子”,在英语中,husband和wife和mouth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中国人把什么事情都和吃联系在一起。一般草民,问他什么职业,回答说:吃xx饭的。好像除了吃饭什么也不干似的。旧时上海一些流氓,坦然宣言自己是“吃白相饭的”。“白相”,是上海话,就是无所事事,整日游逛,当然是没正经的意思,但是一和“吃饭”联系起来,就有正经职业的意味了。西方留学生在中国学中文,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用大碗吃饭,叫做“吃大碗”,到食堂吃饭,叫做“吃食堂”。他们的想象力不行,无法解释食堂被数千乃至上万大学生咬噬多年,仍旧傲然挺立。他们更不能理解的是:家住农村,青山绿水之妙不在养眼,空气新鲜之优越,不在养肺,而是有利于口腹之欲: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水的样子还马马虎虎可以想象,无非是嘴巴张得大一点,比之抿嘴一饮那样,不够文雅一点。吃山的姿态,就真有点可怕了,恐怕连恐龙都不可企及。
  这不能说明中国人特别馋,相反,吃在汉人心目中,绝对不仅仅是口腹之欲,而是与人的生命质量息息相关的。精神品味档次最高的人物,叫做不食人间烟火。屈原的品质是高贵的,所以他吃的东西就不一样:“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西游记》上,妖怪要成精,要食“日月之精华”。品质特别恶劣的人叫做“狗彘不食”,而特别凶残的人,叫做“吃人不吐骨头”。
  我小时候,在上海的青浦读小学,对于极其厌恶的家伙,喜欢在墙壁上写标语加以愤怒声讨:最常用的一条是:“某某某吃卵三百只!”这个卵,不是鸡蛋的意思,而是男性生殖系统中最突出的一部分,水浒传上和闽南话中都写作“鸟”,粗话叫什么,大家都知道,不便写入文章。现代汉语中,近来,有了一种昵称,叫做“小鸡鸡”,或“小鸟鸟”,正如,小哥哥,小妹妹一样。汉语的单音词语,一旦重叠起来,就有幼小、可爱的意味,排排坐,吃果果,改成排着坐,吃水果,就煞风景了。当然,任何规律都有例外,花花公子,花花太岁,花花世界,就是。当然,昵称,在俄国人中也通行,只有在很亲近的人之间才通用。例如,列宁同志自己的名字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而家里人的昵称就叫他“伏洛加”。可惜当时我们没有多少文化,想象不出文明的爱称的各种花样,以至于这种以数量上要达到“三百只”才满足发泄私愤的口号,居然从男生普及到女生中去。不过女生并不确切了解其中关键词的外延和内涵,却也常常偷偷地写在厕所里,男生则冠冕堂皇地写到对方的大门上。但是,这也并不完全是孩子的淘气、野性,而是有中医中药的根据:胃有病,胃壁溃疡吃鸡的胃内壁,学名叫做“鸡内金”,阳痿要吃动物的外生殖器,中药学上的正式名称曰:牛鞭、鹿鞭;据说,更有效的是老虎的那一鞭,但是,不如狗鞭,但是,据说,虎鞭是带钩子的。
  吃不但意味着人的生理功能,而且可以阐释人的心理素质,胆子大叫做:吃了豹子胆的。所以到了拚老命的生死关头,往往就和吃有联系。例如,义和团攻打使馆区东交民巷,勇士们的豪情就这样表现:
  
  吃面不搁酱,
  炮打交民巷。
  吃面不搁醋,
  炮打西什库。
  
  献身革命,意志坚定,也与吃有关,三十年代在红色根据地,有民歌曰:
  
  要吃辣子不怕辣,
  要当红军不怕杀。
  
  革命者的视死如归的英风豪气和吃的联系一目了然。这种革命胆略,永远是不会褪色的。到了七十年代末期,思想要解放,要冲破“两个凡是”。有些当年吃过辣子不怕杀的革命干部,却失去胆略。据当时吉林省委宣传部长宋振庭同志对于缺乏思想解放勇气,前怕狼,后怕虎的战友,十分藐视,他追问说:“你怕什么?怕他咬了你的鸡巴!”话说得虽然粗了一点,但是,却符合汉语的集体无意识中把人的精神状态与食物联系在一起的规律。当然,“咬”还不等于吃,但是,肯定是吃的一种前奏,而且在用力的程度上,也就是在情感的强度上要比吃动作性更大一点。
  吃有时则用来表述“个人”问题上的奥妙。我在昆山念中学时,班上有个男同学,同时和两女同学谈恋爱。一个密友私下问他,你究竟要哪一个。他的回答很平静:
  “两个全要吃吃。”
  最富于情感的成份的要算“吃醋”,男女都吃,但是女人吃得更认真,有时把小命都吃掉也不后悔。林黛玉的大部分审美情操,都由吃醋而来,自我折磨,自我摧残,才这叫做美。不吃醋的薛宝钗,虽然身体健康有利于生儿育女,从美学意义上说,是空洞的。
  吃不仅仅有关虚无飘渺的情感,而且是全部生命的体验,在艰难的条件下工作,叫做能吃苦;空想改变现状,不切实际,叫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癞虾蟆没有翅膀,不能飞,当然吃不到,但不排除意外的好运,有歇后语形容曰:“癞虾蟆吃糖鸡屎——笑眯眯的”。这种“糖鸡屎”并非真的有糖,而是鸡拉的稀,不过颜色像是调了红糖的。
  在汉语里,阐释人的命运也由吃来承担了。苏南地区1949年前,有谚语云:“牛吃稻草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牛的劳作是艰辛的,但只能吃草,而什么劳动也不会的鸭子,明明是二流子,却一心想当歌唱家,不择场合练嗓子,以折磨人的耳神经为职业,却得吃比较高级。这种命运的不公,是以吃为衡量标准的。而鸭子虽然成天歌唱,但,总有一天,要抹脖子,其精心包装在椭圆的壳里的后代要被拿到油里去煎,水里煮,就不在比较之列了,因为这与他们所吃的食品无关。
  因为吃与命运有关,所以吃的语义就和人的一切成败得失联系在一起,外部形势严峻,或者手头的钞票不够用,叫做吃紧。吃一堑,长一智,用吃来形容倒霉与智慧之间的正比关系。对于外来的横逆,威武不屈,叫做不吃这一套。吃香,吃得开,说的是广泛受到欢迎和尊重,通吃,则已经超越了赌场上的含义,成为全盘胜利的概括,而吃亏和吃瘪,不但是遭遇挫折,而且是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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