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兰勾玉杏向晚(13)_明月别枝

十三

　　这下子，发话之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拳至嘴前，佯装轻咳几声，半晌才讪讪道："恕在下唐突了。"

　　传统来说，如此直白地说一个男性爱红装，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女爱红装，天经地义的事。"黑衣男子修长白净的手指闲闲地握着茶杯，垂眼细细观察，却没有喝的打算。

　　向晚学着折兰勾玉的样子，用折扇支着下巴，循声看向说话之人。

　　他有一双如钩的眼睛，细细长长，似能摄人魂魄。皮肤很白，衬着黑衣，有些苍白的意味。如墨的长发干干净净地束起，就和她的一样，不过他用的是玉束带，而她用的是红丝带。向晚想到了折兰勾玉的头发，也是这样又黑又亮又长，却是懒懒地披在身后，只在末梢扎根发带。

　　"她……是姑娘家？玉你是从哪儿找来的？没听说你有妹妹啊。"娃娃脸终于明白了，细看了向晚两眼，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折兰勾玉游学带上乐正礼尚能理解，怎么还带了个女娃儿？

　　"小晚是半路上碰到的。"折兰勾玉折扇一合，侧转过身，笑着摸了摸向晚的头。

　　"半路上碰到，你就将人带在身边了？"娃娃脸大惊，看着折兰勾玉的眼神仿佛他是个人贩子。

　　"权，玉怎么会这么不理智。"黑衣男子放下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看着向晚，目光中有审视的味道。

　　这样一说，折兰勾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向晚虽然不麻烦，但这样匆忙地带上她，当初的那点儿心思倒真是连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他若真这么助人为乐，这几年游学下来，家宅再大，也怕挤不下人了。对于此次破例将向晚"买下"，折兰勾玉只能将功劳归于乐正礼身上。

　　或许还是有初见那一幕的关系吧。

　　"说来话长。小晚的身世很可怜，我们在杏花村遇见她，就将她买下了。"乐正礼倒老实不客气，见折兰勾玉但笑不语，便主动交代。他有一种富家子弟的率性，心地善良，说话直接，只是他养尊处优惯了，从来是不擅长考虑对方感受的。

　　"买？"这一个"买"字，让三个人很是惊讶。

　　"当时情非得已。"折兰勾玉只好似解释非解释地说了一句。

　　向晚低头，神色一黯。折兰勾玉本想表明当初若非形势所迫，他定不会做出"买人"之事，无奈落入向晚耳里，便成了一种勉强。

　　八岁的向晚，第一次有了心事。可惜大家都没发现。

　　酒过半巡，茶过半盏，话题开始围绕折兰勾玉的封地玉陵谈论了起来。

　　玉陵城位于风神国最东侧，临海，风景秀丽，土肥人美，名胜古迹无数，是座人人称道的好城池。另五人显然都去过玉陵，聊起天来滔滔不绝，唯有向晚不曾到过玉陵。

　　向晚听得不甚在意，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浅翠玉扇柄，粉色扇面干净无一物。

　　"玉陵有杏树吗？"向晚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让本来热络万分的交谈霎时安静下来。

　　"小晚喜欢杏树？"乐正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杏花村就是以杏树闻名的。"

　　向晚握紧折扇，几不可见地冲着乐正礼撇了撇嘴。她喜欢杏花，因为她是杏花仙子被贬下凡，杏花村那都是后来的事。不过，杏花村满坡的杏花，也是极美极美的。杏花怒放，连绵数里，如云如霞，说不尽的娇，道不完的艳，让人不由得沉醉，像极了某个地方，又觉得不及某个地方漂亮。

　　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的杏花比杏花村满坡的杏花还要迷人？向晚有些想不起来了。

　　"这么小就背井离乡，真可怜。"有钱人的同情心总是如此地直接与赤裸裸。娃娃脸率先感叹，并建议道："不如让澈给向晚小妹的折扇画幅杏花图，聊慰向晚小妹的思乡之情吧。"

　　向晚的视线扫向坐在她对面的那三个人，除去说话的娃娃脸，唯有黑衣男子挑了挑眉毛，却是没有说话。

　　原来他叫"澈"，娃娃脸叫"权"。

　　"好啊好啊，我们几人，属澈的画艺最为精湛。小晚，让澈替你画幅杏花图，保管栩栩如生。"乐正礼说完欲夺过向晚手中的折扇，向晚却是死命地用小手紧紧护住。

　　"小晚？"乐正礼对向晚有这样的反应感觉惊诧莫名。

　　"我可以自己画。"向晚的脸上显出了倔强。

　　乐正礼松手，惊喜道："原来小晚也会画画？"

　　向晚将折扇护在怀里，往折兰勾玉的方向靠了靠，先是摇头，然后咬着唇，语气坚定道："等我学会了，就自己画上去。"

　　率先笑出声的是那位浓眉大眼、身上颇有阳光之气的男子，接着是折兰勾玉、娃娃脸。黑衣男子只是挑了挑眉，神情是惯来的冷清。唯有乐正礼脸涨得通红，感觉他这个救命恩人又被向晚戏弄了，只好憋着声道："你不肯认我为师，索性拜澈为师吧。他不仅画艺一绝，琴棋书也是样样精通的。"说完思索半刻，补充道，"如果澈肯收你为徒，小晚，你就名扬天下了。"

　　向晚抬眼看向澈，他脸上还是那种冷冷的表情，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好像刚才说的事与他无关。

　　"澈不收女徒。小晚若想学画，我教你吧。"折兰勾玉微笑地将话说完，现场一片寂静。

　　他说得没错，微生澈不收女徒。可是他折兰勾玉又何时收过女徒？更甚者，才名天下的折兰公子何时收过徒弟？连微生澈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乐正礼就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了。

　　"玉要收她为徒？"开口的是微生澈，修长的手指来回转着桌上的茶杯，骨节分明，分外白净。他垂着眼，却是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于是，所有的目光便都聚焦到了折兰勾玉身上。

　　秋夜凉如水，一轮月如弦，画舫在柳州湖上轻泛，远处有明明暗暗的灯火、影影绰绰的船只、轻轻袅袅的笑谈。折兰勾玉手中的折扇一开，优哉游哉地摇了几下，清亮的眼眸眯成弯弯一道弧，勾起嘴角，声音温润道："只不过教她画画，不足为师矣！"

　　向晚想，拜师这事儿，折兰勾玉好像又勉强了。

　　折兰勾玉是言而有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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