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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第七十一章 凤翔鸾鸣合

  为有云屏无限娇,

  凤城寒尽怕春宵。

  夏末的残花在连绵不断的暴雨中凋零,初秋的一场宫宴将醒月国表面的平静彻底撕碎,席间觥筹交错之际,蓥帝口宣诏书册立云翊将军家小姐为醒月帝后,一时间如投石入水,激起无数涟漪。群臣表面恭顺欢悦,纷纷向云翊将军道贺,私下却无不掂量这位新晋将军皇宠甚隆,只怕朝堂上固守的政权平衡即将被颠覆,汰旧换新指日可待。

  随着册后的诏书和纳采礼从醒月皇宫一路抬入云翊将军府门,尚在观望的文武百官立时极尽钻营巴结之能事,拜访送礼的行列镇日川流不息,将军府门前日日车水马龙,喧若闹市,将整条金谷巷堵得水泄不通。

  云翊将军老实不客气,金的银的照单全收,还特意在后园加盖了库房,用以存放皇室彩礼和各家的贿礼,并按数登记造册,事无巨细,直闹了个人仰马翻。

  堪堪忙乱了将近三个月有余,从纳采问名到纳征都例行公事完毕,上百箱奁的大征礼也俨俨从皇宫逶迤搬进将军府的后花园。于是帝君亲自祭祖择定吉期,又拨库银将兰临殿,月影台,鸣鸾阁三处宫阁翻修一新,直待一切尘埃落定,色色照应周到,蓥帝一道谕旨昭告天下,定于下元节后十四天举行册后大典。

  值此举国欢腾的喜庆之际,我从华府中静悄悄地搬了出来,迁回将军府修养生息,等待着预料中的大婚。

  木樨香飘满曲径,秋海棠正开得浓炽,花架下的秋千轻轻晃动,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天发呆。

  金风细细,鸿雁高飞,据说预示着好兆头。

  自我离开皇宫那晚回到将军府,娘亲见我安然无恙地站在府门口,再也顾不得矜持,扑过来抱住我直哭到昏天黑地,我心力交瘁坚持不住,一头栽进她的怀里。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收拾妥当的闺房中,女儿家的日常用具一应俱全,想来自是美人爹爹早就吩咐为我备下的。

  想起我在华府的最后一晚,无尘尚自昏睡未醒,我出宫后也并不曾再见他一面,不知他此刻正在做什么,这些日子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可安稳。

  公子兰那夜话说得明白,醒月国这顶后冠非我莫属,我要也得要,不要也得好好接着。若我再躲在华府里闭目塞听装没事人,只怕徒为华叔和无尘招来祸患,索性打包回老家,白吃白喝美人爹爹的。

  掐指算来,我已在将军府足足做了三个多月的富贵闲人,每日里锦衣玉食,金波玉粒,拼命吃着燕窝人参滋补,隔三差五地被宫妇抓去进行婚前素质教育,日子过得分外苦闷。

  好在身边还有个苏沫贫嘴贫舌地陪我解闷,和他天南海北的聊些逸闻趣事,倒也颇能打发时间。他自我受伤后,便以诸多借口跟着搬进将军府,每日熬些乱七八糟的汤药,捏着鼻子灌进我的嘴里,敢情他是不用喝这自己都嫌臭的东西哩!

  日子实在无聊到发霉,我便和苏沫去新盖的库房里“寻宝”作乐,记得纳采礼抬进府的那天,戗金楠木箱奁上打结捆绑着红绫绸花,被一齐拆下打开箱盖,箱内金镶玉对马四匹,银缕锁子甲八副,锦百匹,明黄,正红妆缎,玄青,品红缎各十匹,还有数不尽的细巧时新玩意,让我忍不住地倒吸口凉气,又狠狠地叹口气。

  铜臭啊铜臭,这么多的铜臭堆在一起,严重腐蚀了我的神智,看着这满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突然有点小小地感慨,或许当醒月国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美人爹爹见我双眼闪闪放光芒,不顾我的“病体”一记爆栗敲过来,嘴里连讥带讽地说我见钱眼开简直俗不可耐,也不知蓥帝哪根筋搭错了执意要娶我。

  我无视于爹爹“犯上”的言论,伸手抓起一柄玉如意把玩,苏沫站在一边笑得贼眉鼠眼,最后和美人爹爹默契地达成共识,蓥帝果然是一代英明睿智的君王,将未来帝后的心性瞧得透透的,一招万恶的金钱攻势就将我这匹胭脂烈马轻松拿下了。

  纳采礼前脚刚被收进库房,不出月余大征礼后脚跟着进了门,这次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着众人开箱验货。

  依旧是戗金红漆的楠木箱奁,依旧是红绫绸子花,拆开了,散落一地,连绵成一片红色的波浪。一尺长的锦盒揭开,里面装着百两黄金,我不为所动地看向后面的一排木头箱子,宫侍报一声礼单上写的万两白银,我的心跟着咯噔一声,漏跳了下,再后面的箱子里是羊脂凤首壶,錾金银盆,缎,锦,布,绵,东珠,珊瑚,红碧瑶,绿玉,琉璃,玛瑙,各式环坠,金点翠宝石耳饰,金钏玉镯,璎珞项圈,凤钗步摇,燕貂狐裘,玉佩香囊,朝服宫裙,随着宫侍一路念下去,箱盖一只只地开启,我终于在一声惨叫后逃之夭夭,再也无力面对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

  阴险啊阴险,公子兰一准看透了我无法视金钱如粪土,这么多铜臭砸过来,我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正自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身后飘来一股熟悉地令人作呕的味道,我惊得转身,苏沫笑嘻嘻地捏着鼻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海碗。

  “丫头,该喝药了。”

  我苦着脸看着那碗里飘出的热气,撇嘴道:“能不能不喝?”

  苏沫坐到石凳上,将碗递到我面前,笑道:“可以啊……”

  我虔诚地向他膜拜,他接着说道,“只要你的伤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拗不过他,我乖乖端起药碗,捏着鼻子将一碗苦汤灌进嘴里,怕废话太多一时惹恼了他,回头再在药里多下几两苦艾,我就干脆找根绳勒死自己算了。

  苏沫见我老实喝药,从掌心里翻出一颗桂花糖,顺着齿缝塞进我的嘴里,反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边笑边说:“小丫头这才乖,养好了身子好和咱们蓥帝拜堂成亲,将来给醒月国多生几个小皇子。”

  “噗——!”未及咽下的药汁被我直喷出去,吐了他满脸,我讪讪地抬袖为他擦去额角的污渍,不敢看他的脸色,“阿苏,那个,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以我这身子骨能再多活几年还未知,生皇子……真亏你想得出来。”

  苏沫被我说得一怔,盯着我出了会儿神,片刻后长嘘口气,叹道:“你啊,他不是已经答应大婚当日给你剩下那半颗解药了么?你还怕自己这半条小命保不住?”

  我不由冷笑:“是,他是答应了,但那是将我爹爹,我娘,云翊将军府上下,君亦清,花飞雪,还有绿川冈地青华溪一十八寨的生生死死全都拴在了我一人身上!我嫁,他们生,我不嫁,他们陪我一起死,你说,我敢不乖乖听话么?我若是现在就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受罪的终究还是他们。”

  “那你就没有想过……无尘吗?”苏沫试探地问道。

  我看他一眼,笑道:“若是我死了,你以为他会独活吗?所以我尽可以去担心旁人,却不用担心他,他自然也明白我的心意。”

  苏沫一拍脑门,慨叹道:“诶!真不知道这场大婚,到头来是对还是错!?蓥帝等了你这么多年,虽然你和他之间有嫌隙,可他确实是一片真心。你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心里的委屈又比你少多少?他是君王,自当以家国天下为重,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千千万醒月臣民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才不愧为一代明君,你该体谅他的苦衷。”

  我笑着伸指弹在他的额上,说道:“谁说我恨他了?我不是他,所以并无权去猜疑他的真心,这不仅是轻侮了他,也是轻侮我自己。他一心苦候迦兰,单只是这份情意便叫人动容。苏沫,我问你,公子兰当年借神女传说神话自己,最终被天下人奉若神明,但传说终属虚幻,你相信这些吗?你真的相信我就是迦兰转世?”

  苏沫捂着额头,一双眼上上下下地扫量过我,嗤笑道:“你这丫头又馋又懒,又爱财如命,除了心性还算不坏,又有几根傲骨,其余的……不说也罢。若说你是神女转世,打死我也不信,你浑身上下哪有半点仙气?只是他认定了你是,自然有他的道理,传说是说给那些信它的人听的故事,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不信,那么传说也就不存在。丫头,为什么你就不肯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从我踏入含章宫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那个宫里,没有人给过我怜悯,也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做,我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阿苏,你说他的心里有委屈,难道我就没有?我就活该受这些吗?时至今日,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成全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也成全了他的真心,他可曾给过我机会?我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不是吗?”

  前尘往事再回首,一丝怅然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我仿佛是问着他,又像在问自己。心口微微地刺痛,从头到尾,他在乎过的人都不是我,他的眼睛不曾真正地注视过我,他是在透过我看着一个亡魂,一个我永远也无法取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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