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世莲华(58)_潘姝雅

五十八

　　南宫傲把她揽进怀里：“别怕，那是人！”

　　那人影轻轻地笑了：“小姑娘，别来无恙？”

　　玉冰一愣，细细辨认，惊疑地问：“你……你是说我？”

　　人影轻轻叹息：“看来，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十年前牡丹花下之约，如今已成梦幻泡影！”

　　“牡丹花下……”

　　南宫傲厉声喝问：“你是谁？”

　　人影倏忽消失了，如来时一样突兀。

　　“十年前……牡丹花下……”南宫傲望着空空如也的亭子喃喃自语，忽回头凝视着玉冰的眼睛：“你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玉冰愕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娘”的目光如此锐利。这双眼睛，让她蓦地想起了一个人……

　　“你……你究竟是谁？”她狐疑地问。

　　南宫傲大惊失色，忙改容笑道：“你不记得算了，没什么，一点儿小事……咱们回家吧，你一定累坏了！”说着，匆匆忙忙几乎是连搀带架地把玉冰裹挟出了废园。

　　漏尽更残，灯火阑珊。

　　玉冰辗转竟夜，终于恍惚入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禅智寺的后花园里，十二岁的玉冰和几个小丫鬟牵着风筝在花丛中追逐，奶娘仆妇们坐在长廊上兴致勃勃地闲聊，偶尔想起，朝她们的小主人望上一眼。

　　牡丹亭上，一个风骨奇特的蓝衫青年独自坐在桌边，手摇折扇品茗赏花，眼光不时地掠过来，微笑着欣赏一会儿小女孩们的游戏，欣赏跑得满头大汗的玉冰。渐渐的，他的眼睛看玉冰的时候多，看花的时候少，最后，竟把赏花的事给忘了。

　　突然，几个蒙面人自亭下蹿出来，扑向青年的背后。青年似浑然未觉，手中的茶杯却自动飞出，准确地袭向为首一人的面门。那人偏头躲过，扑到青年跟前，雪亮的钢刀当头劈下！

　　小女孩儿们失声惊呼：“小心！”

　　青年安如泰山，一把折扇挥挥洒洒，不一会儿，几个蒙面人带伤而逃。青年也不去追，意态悠闲地出了牡丹亭，向站在花丛中望着他发愣的玉冰走过去。

　　小丫鬟们惊叫着一哄而散，奶娘和仆妇缩在廊下不敢过来，只有玉冰不怕不跑，仰头打量着停在她面前的蓝衫青年，好奇地问：“那些人想杀你是不是？他们为什么蒙着脸？”

　　青年笑了：“因为他们长得丑，不敢见人。”伸手折下了一朵含苞的牡丹，簪在玉冰的头发上，“等你长大了，我来娶你，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当老婆很合适。”

　　玉冰歪着头想了想：“你有马么？”

　　“你喜欢骑马？”

　　玉冰点点头：“我不喜欢坐轿，太闷了！爹和哥哥他们都骑马，就是不许我骑。”

　　“我送你一匹世上最好的骏马，随便你怎么骑都行。”

　　玉冰开心地笑了：“那好，你骑马来接我，我就嫁给你。”

　　青年蹲身牵起她的小手，轻轻吻了一下，“说定了。到时候，我准来！”转身悄然离去。

　　青年走后不久，一个高高大大的红衣人出现在牡丹亭畔……

　　玉冰再也没能醒来。

　　平南王府遍请名医，得到的都是相同的一句话：“预备后事吧！”

　　事实上，该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琼馨阁里，玉冰的紫檀木床已经换成了垫着黄蟒锦褥的灵床。这是京里的风俗，在病人“落炕”（即卧病将死）时一定要换床，并洗浴洁净穿好寿衣，这是“冲喜”的意思。南宫傲强烈反对把已经极度虚弱的玉冰这样翻来倒去的折腾，可是人微言轻，没人听他的。最后，他只能要求这些事由他来做，王妃终于同意了。

　　沐浴、穿衣、佩带随葬的首饰……整个仪式庄严肃穆，有条不紊。王妃和众女眷们哭哭啼啼在旁边监看着，翠儿、小倩负责端水递巾。这样的氛围下，就连南宫傲也无奈地感受到了那逼面而来的死亡的气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玉冰仿佛已真的成了个死人。

　　沐浴用过的水、丝巾以及玉冰身上替换下来的旧衣都拿到府外掘坑埋了，因为这些都是“不祥之物”，留在家里是很不吉利的。

　　一切都已筹备妥帖，就等玉冰咽气，便可停灵开吊了。

　　一天、两天、三天……

　　一连十几天过去，玉冰没有醒，然而，也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停止呼吸。她似乎只是在睡觉——安静、专注地沉眠。

　　亲人们的内心又燃起了希望，以为是“冲喜”起了作用。王妃日日诵经拜佛，祈求佛祖保佑玉冰的灵魂平安归来。侧王妃兰雪漪干脆叫了一棚和尚，帮着王妃替玉冰招魂。平南王的大小姬妾们也不甘落后，有的请道士，有的求仙师，打鼓摇铃，开坛作法，把个平南王府搅得是乌烟瘴气。

　　很少有人再去注意那静悄悄守在玉冰身边的奇异女子——“雪娘”。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招魂运动中，“她”和这出闹剧的主人公玉冰，反倒意外地被人遗忘了。

　　忽然之间，南宫傲获得了充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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