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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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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晚上,我们刚吃完饭,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竟是踢了我一脚的老头子,手里提着不少东西,一来就做出“罪该万死”的样子,点头哈腰,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和蝴蝶他们一头雾水,我也一样,但很快我就明白了,我就急忙显出和“我的身份”相符的样子,说:“没事没事,坐吧,坐吧。”老头子就诚慌诚恐地坐下来,怯生生地看着我,说:“我不知道,实在不知道!”我对他笑着,我能感觉到,我的笑容多宽广。母亲问:“不知道什么?”老头子被母亲的话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对母亲,说:“不知道,不知道他就是鼎鼎有名的杜大夫。”母亲又问:“杜大夫怎么了?”老头子变得结巴了:“杜大夫,就像广播上说的那样!”我一听就来气,我站起来,平心静气地请他走。他不走,说:“杜大夫,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不会——”我大声说:“你快走吧!”他站起来了,我把东西提起来让他带走,他吓得直往后躲,说:“你让我拿走,说明你不原谅我!”这话还真起作用,我又想起自己的特殊身份,就留下他的东西,送他出门。在门外他又央求:“杜大夫,不知者不为过,你千万要原谅我呀!”为了让他快些走,我只好说:“好吧,我原谅你!”他走了,我的舌头凉飕飕的,原来,我在体会我说“我原谅你”时的快感呢! 接着我不由地仰天大笑。 母亲跑过来时,差点摔倒,面色灰黄,母亲肯定以为我疯了。这表明,母亲担心过我会疯掉。母亲的态度也提醒了我,原来,我有疯掉的可能。但是,我好像并不怕疯。我甚至还在向往。我相信疯掉大概比遗尿好受一些。 96 行为疗法 我没有疯,但是,我变得越来越敏感,我甚至害怕听见和看见“水”呀“湿”呀“尿”呀这些字眼,包括含水的字句,比如:乘风破浪,万水千山,来龙去脉,浪潮,汹涌,肆意,哺育,跋涉——还包括含水的人名字,比如江青、王洪文、张春桥、郭沫若——所有含水的或能让我“联想”起水的字和词,我都好坏不分,一概害怕。可是,当时的广播报纸里,潮湿的字句好像特别特别多。“王张江姚”这四个字,你听,流淌的感觉多强呀!“郭沫若”这个名字,当时出现的频率不比“王张江姚”少,他那首词我还记得几句: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篡党夺权者,一枕梦黄粱——当时,广播里老有人学江青说话 :我给—你们—送材料—来了,我是—和工人阶级—划等号来的,我向—老帅—问好来了。这娘娘腔,多让人受不了。 一天晚上,月亮光光,夜凉如水,我漫不经心地从外面回来,一抬头看见了月光下蜿蜒摆动的垂帘,帘子上面的拼花就像湖面上的浮萍一样,我一下子就不行了,尿了。家里用水必须去柳树巷那边的水站上挑,水站离我家至少500米,我当然不去挑,挑水的事,总是由蝴蝶、大雪小雪他们干。每次挑来水,给水缸里面倒的时候蝴蝶总是很小心很小心,生怕我听见水声。偶尔被我听见了,我就要给她挂脸子,搞得她比我还敏感。有一次,晚上,月亮很圆,大寒站在院子里撒尿,撒着撒着,我听见大寒问蝴蝶:“妈妈,我能把尿尿到月亮上吗?”蝴蝶说:“使劲宝贝,使劲就能尿上去!”我一听就不对劲了,我还没吭声,就听见蝴蝶在外面“呸呸呸”,直打自己嘴巴。有一天,母亲带着蝴蝶小雪小雨几人去浴池洗澡,回来时,每个人头发都湿湿的,散发出浓浓的香皂味,几个人大大咧咧地进来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蝴蝶,蝴蝶一进门,我就发现,她背进来一条宽宽的瀑布,雾气腾腾——我硬忍着不吭声,蝴蝶坐下来,开始用梳子一下一下梳头,整个脸包在又黑又湿的头发里,头和手配合得相当默契,头向后一歪,犁在头发里的梳子就向前一推,一歪一推之间,一大捧沉甸甸湿淋淋的黑头发就变成了扑面而来大江大河,细浪相逐,涛声阵阵……我终于忍不住了,冲着蝴蝶大吼:“快去给我剪了,再也别让我看见!”蝴蝶留了20多年的长辫子从此就消失了。小雪和小雨也一声不吭把各自的头发剪短了。你问直接看见水怎么样?噢,那倒罢了。怕的就是“似是而非”,是明明不是水而联想起水。 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天津医生,所有的医生里面,就他一个有兴趣问我的病史,老头仔细听完之后,下了个当时我认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这是神经性遗尿,行为治疗比药物更有用。噢,对了,“遗尿”这个词,就是从天津医生那儿学来的。我讨厌“尿失禁”这个词,这个词太学究气了,像个大病的说法,而“遗尿”听着就舒服多了,小毛病罢了。接着说天津医生吧,他当时指出“行为疗法比药物疗法更重要”,确实比其他医生高出一筹,不过,他应该说得更具体一些:“你应该学会不胡思乱想,你的毛病就是总爱瞎联想,看着一想起二,看着白想起黑,看着山想起水。” 你说是不是这样?大阅兵那次,看见女兵们满脸汗珠子,个个奶头跳来跳去,把吃奶的劲都用上的样子,我想他们的爸爸妈妈要是和我一样,也在现场,该多心疼呀!神经这么一来一回,一摇一晃,身体就出问题了。而煤烟味呢,总是和一对双胞胎的死联系在一起。“张春桥”这三个字让我想起的总不光是“狗头”,还是美丽的春天和小桥流水。“哺育”的“哺”总让我想起那种躺在太阳底下有两排奶头的母猪婆。“普天同庆”总是让我想起“普渡众生”。“打倒四人帮”,总是让我想起“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粉碎”总是让我想起“粉碎性骨折”。“自杀”,总是让我想起“畏罪自杀”。“伟大”总是让我想起周总理,还总是让我看到一对大奶头,其中一个奶头上还睡着一个婴儿。“大时代”总是让我想起“勿须乎”,还总是让我看到一副其大无比、塞满破铜烂铁的肠胃。“跋涉”总是让我看到两股人在“拔河”,某一刻绳子总会从中间断掉,绳子断掉的过程也总是十分清晰,总是像花一样缓缓松开,还会散出几缕轻烟。“肯定”总是让我想起“恳求”,总是让我看到麻风病人统统向我跪下的一幕。打饱嗝的人总是让我想起“吃不了,兜着走”。“骨头”总是让我想起“贱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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