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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72 报纸

  我估计,6月2日的事情,在当时的报端应该有所反映,“几十个麻风病人在县革委会门前静坐示威,要求释放一个现行反革命!”这实在是一条足以轰动全国的爆炸性新闻呀!但是,我查阅过当时的大报小报,没找到任何关于这个事件的片言只语,报纸上压根看不到“麻风病”三个字。听说各级政府关于麻风病的指示,都是用秘密方式上传下达的,报纸、电视和文件都绝不提及“麻风病”三个字,看来此言不虚。1951年春天,中央开过一次全国性的传染病防治会议,周恩来总理到会并讲了话,提出中国争取用10年时间,在全世界率先攻克麻风病,此后全国的麻风病防治工作,逐渐走向正轨,但是,我查阅过当时的报纸和文件,如此重要的事情,同样绝无文字记载。

  73 次日深夜

  1967年6月2日的次日,即3日,深夜,天空蒙着一层薄云,没风,云层始终是那么多,处在长时间的静止中。几乎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是,山影和树影均隐约可辨。

  大湾和下湾之间的某一处林子里,藏着六条汉子。这些人的装束和先前的那几个麻风病医生完全相同,黑色头盔,杏黄色隔离服,棕色靴子和白色手套,外加双层口罩。这六条汉子,后来走出林子时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子。当他们排着队轻声向下湾走去时,原本淡淡的汽油味儿变得浓烈起来,树顶的宿鸟也发出惊恐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接力棒一样不断地传了下去,前面的声音刚一接上,后面的声音就迅速安静了下来。靠近麻风院的时候,六条汉子似乎也很紧张,几乎不敢向前走了。停了几分钟,领头的那个人终于重新迈开了步子,这次一直到了麻风院院门口。领头的人透过门缝向内张望,没看到任何东西,于是,他们的行动开始了。三个人蹲下,另三个人踩着肩膀上墙,然后把沉甸甸的塑料瓶子接上去,最后把墙下的三个人拉上去,六个人分成两组,从两边的院墙上绕行过去,接着爬上房顶,然后分别拧开塑料瓶子的盖子,将汽油一路洒了过去,汽油味立即把整个麻风院的三进院子都包裹了。六个人空着手回到地面,他们各选了一个等距的位置,蹲下身点好火把,纷纷扔进院内。

  于是,满河谷的黑暗在一瞬间内被烧尽了,麻风院有多大,火舌就有多大,一个中间微微凹陷的巨大火舌,把天上的那层薄云也微微烧红了。千万只鸟儿以一种婴儿般的半梦半醒的声音尖叫着,纷纷冲向火光,有些直接被火舌的巨大冲力直直地射向高空,再乒乒乓乓地掉下来,有些把自己变成一团火球后再从中逃出来,在空中滑出一道道醉意十足的金色弧线。无数条金色弧线相互穿插交映在一起,仿佛森林里的所有精灵都被惊醒了,都飞过来了,在天塌地陷之前做着最后的舞蹈。几分钟后,即使是那六条汉子,也觉得有天塌地陷葬身火海的危险。麻风院外面的很多树也开始冒火星了,火势大有向整个森林蔓延的趋势。只需要一点风,火舌就会一路奔跑过去,一处处沉睡的绿色会立刻苏醒,毫无防备地燃烧起来。

  接近20年后,也就是1984年,我从某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韬河一中,成为一名语文老师。1986年7月,我带着刚刚参加完高考的数十名学生,乘车到六盘山原始森林的边缘,又步行一整天,越过上湾,来到下湾,在温泉旁边搭起两个大大的帐蓬,开始了为期一周的森林探险。我承认,除了探险,我另有目的,那就是实地考察已经不存在的大湾麻风院,为这部差不多又过了20年才动笔的长篇小说做准备。

  当天到达时,天色已晚,男生忙着砍毛竹,搭帐蓬,女生忙着拾柴火,做晚饭,我则带着几名学生走向昔日的麻风院。虽然只剩下一些黑黑的断墙残壁,但由前院、中院、后院三进院子组成的麻风院的轮廓,仍清晰可辨。前院的大门处当然没有门了,但它仍旧是整个废墟的惟一入口。每一处曾经是房子的地方,模样都和别处大不相同,瓦砾更高一些,杂草更深一些,但最大的不同在空气里,在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方。我的学生并不知道,我的目光里面除了厚厚的瓦砾和杂草,还有一张张眉目清晰、有名有姓的面孔,还有一个悲烈的传奇故事。那时我已经和杜仲、小天鹅、蝴蝶等人有过充分的接触,我也采访过另外一些人,获得了很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我说过,我最初的打算是写一篇报告文学,凑凑热闹,也来揭揭“文革”的底。那时候“伤痕文学”(小说为主)仍然是吃香的,朦胧诗也正受到年轻人的喜爱。那时候我在写诗,我坚信我只会写诗,而写不了小说,所以,注意到这个题材时,我首先想写的是一篇报告文学。采访和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我才开始有意无意地觉得,报告文学的文体限制太大,很多材料是写不进去的,不少东西倒是更适合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于是,我的准备工作变得又细致又扎实了。带着几十名学生进原始森林探险,当然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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