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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回到韬河,我受到学校和家长的一致批评,原因是,我带着学生宿营在麻风院附近。早在1975年,世界各地,包括中国,就开始采用利福平、氯苯吩嗪和氨苯砜等药对麻风病进行联合化疗,效果十分明显。仅利福平一药,口服四五天,就足以杀死90%的麻风杆菌。病史较长,病情较重的,几个月,或一两年即可治愈。于是世界各国普遍取消麻风院,中止残酷的隔离治疗,麻风病的治疗改为门诊治疗。而且,科学家也得出结论,麻风病的传染性极弱,完全不是想像的那个样子,完全没必要“谈麻色变”。我想不到,韬河人至今还是如此惧怕“麻风”二字!大家尽管知道麻风病可以治愈了,如果谁怀疑自己是麻风病,只要发现及时,用不着惊动任何亲朋好友,去门诊上就医,吃几天药就好了,但是,“麻风”二字的威力仍然强大,人们对它的恐惧感不是一下两下可以消除的——它几乎成了“恐惧”的同义词。可见,治愈麻风病倒比治愈对麻风病的恐惧更容易一些。这当然是有情可原的。因为,麻风病的历史几乎和人类的历史一样长,就在几天前,我还从《参考消息》上见到这样一则消息,题目是《麻风病起源于东非或中东》:

  法新社华盛顿5月13日电:昨天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说,人类最古老疾病之一的麻风病可能起源于东非或中东,而非此前所认为的印度。关于麻风病病原体的进行过程,以及它随人类迁徙在各大洲传播的过程,法国一项对引起麻风病的一系列细菌进行比较的基因学研究,有一些意外的发现。在对来自5大洲21个国家的175种“麻风分支杆菌”进行研究后,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总结说,麻风病不是从东非,就是从中东向外传播的。根据古老的文件记载,最早约在公元前600年左右,中国、印度和埃及出现了麻风病。领导该项研究的斯图尔特·科尔说,便直到过去的500年中,由于殖民占领和奴隶贸易,欧洲人和北美人才明显地促使麻风病在西非和美洲传播。不过,与长期以来人们所认为的不同,麻风病的传染性不强,麻风病病原体自我复制的速度很慢,而且通过综合给药,可以在短期内加以治愈。

  看了这则消息,我相信,麻风病高发区的人们对麻风病的恐惧可能早就保留在遗传基因里了。对一种令人恐惧的事物的恐惧,大概总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克服。认识到这一点,我很后悔当初没向学校和家长道谢!

  读者朋友,故事还没有结束,您知道,杜仲和小天鹅还活着,美丽的蝴蝶还活着,更多的人还活着,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尾还没有到来。

  让我们接着听杜仲的回忆吧!

  74 帝王生涯

  我现在是一国之君了,我的国家叫蝴蝶谷,我有两个爱妃,一个是小天鹅一个是蝴蝶,我也有太多的臣民,每棵树,每只蝴蝶,还有先前碰到的那一群野猪,还有金钱豹、鹿、狼、狐狸、岩羊、刺猬、兔子、雉鸡、喜鹊、麻雀、斑鸠、黄鹂,所有这些不都是我的臣民吗?我真的一点不觉得孤独,我常常想起韬河人喜欢用的一个词语,舒坦。一个人喝到好茶了,吃到最好的东西了,或大或小的幸福,到了快没话说的时候,就说一声:“舒坦!”通常还要加上比这两个字更显得舒坦的语气。想起来,这辈子我真的还没有这样舒坦过。我就是我,我是我自己的,我是这两个可爱的女人的,我和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那个早晨没有关系,我和父亲母亲也没有关系,我和匪营长时期的父亲没关系,和农业局副局长时期的父亲也没关系,我和已经成为双料反革命的父亲更没关系。我没完没了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暖的山谷里的一草一木,就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舒坦。不过,我时不时会想到那架永远飞不远的喷气式飞机,每次一想起,我头皮就会一紧,就忍不住要抬头看看天。天空很狭小,因而就更加蓝得出奇,四周好像是被山尖的树丛撑起来的,支撑处就有些发白。比较而言,我觉得自己离天空更近,离尘世更远,离神仙更近,离人类更远。有时候,我还出神地盯着自己看,陌生地一寸一寸地看,我甚至惊奇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像石头,像树,完完整整!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完整如一的,我眼中的我,总是我的生殖器,黑黑的状如蚂蟥的生殖器,它时刻垂在我的意识里,像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像一个衔不住口水的魔鬼,不停地要挟着我、伤害着我。而现在不同了,现在,我像石头和树一样结结实实,有边有沿,我能吃饭,能睡觉,能欣赏景物,能沉思默想,能做爱,也能把一个爱留着不用,就像一个孩子有两颗糖,有资格吃一颗,留一颗。

  我在说谁,你当然知道!

  你早就想问这事了对吧?

  头一晚上,睡觉前我问蝴蝶:“你一个人睡,怕不怕?”她答:“不怕,我从小就一个人睡。”但是,我听出蝴蝶的语气是哀伤的。我说:“你和你嫂子睡吧,我一个睡。”还没见蝴蝶回答,小天鹅已经做出了反应,她使劲掐了我一下。小天鹅现在话很少,但是,她现在很爱掐人,我身上已经被她掐烂好几处了。蝴蝶看见了我拧嘴的样子,坚持要自己一个人睡。于是两间小木屋,我和小天鹅一间,蝴蝶一间。

  褥子是青灰色的岩羊皮,有一种呛人的腥味和酸味。上次就听大叔介绍过,森林里面,岩羊是最憨的,偶尔打一只回来没事。而金钱豹、野猪和狼这些动物,是轻易不敢伤害的,打死一只,就会引来一群。他说森林里最凶狠的动物金钱豹其实是不伤人的,因为,它根本不知道人的味道。这个说法,我以前好像听说过。野猪是一群的时候,也绝对不攻击人,单只的野猪,有时才攻击人,但总是直来直去,野猪的脖子是直的,不会回头,咬上咬不上就一下下。为什么单只的野猪反而会伤人?我问过大叔。大叔说,可能是单个的野猪见了人紧张,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听起来是有些道理。那么狼呢?狼一般也总是躲着人。只要不是饿急了,狼一般会谨慎地和人保持距离。而可怜的岩羊,既是金钱豹、豺、狼,甚至雕的食物,也是人的食物。岩羊其实很敏捷,能跳三米高,大叔说:“凡是能落下一滴雨的地方,就能站住一只岩羊!”再高再险的悬崖也吓不住岩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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