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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来到了海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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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为什么不可以见一面呢?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一眼,看最后的一眼,看看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看看他就快走向衰老的容颜,最后的容颜。她相信他决不会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到处是多余的赘肉,他会很尊严地衰老下去,她坚信这一点。可是这一眼之后呢?这之后,她还会那么平静地去死吗?她犹豫了,她还会那么平静地走完她最后的那一小段路吗? “你要哪一面,字还是图?”米小米催促着。 好,那就让命运来决定吧。也许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命运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埋伏下了他,埋伏下了重逢和永别。 “图。”她回答。 “图是见,字是不见。”米小米这么说,她把硬币向空中一抛,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用手扣住了。 “看。”她一松手,露出了——图,那个仙女,或者是圣女贞德。米小米高兴地叫起来,“大姐,图!” “这不算,”潘红霞摇摇头,“这是他们的钱,不是我们的。” “好。”米小米乘胜追击,她翻看那个红色的零钱包,终于找出了一枚人民币,一元的硬币。她把这枚硬币托在了掌心,“人民币,再来一次,你要哪一面?字还是国徽?” “国徽。”潘红霞说。 “国徽是见,字是不见。”米小米重复着,她把这枚我们的硬币向空中一抛,银光一闪,像一条小鱼一跃,栽下来,她啪地用手捂住了。 “这次可要算数,”她说,慢慢慢慢移开了手掌,潘红霞看见了那图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米小米笑了,“大姐,这是天意。” 也许,这真的是天意了,潘红霞盯着国徽出神地想。只听米小米在耳旁叫起来:“快起床,吃早饭,我们一会儿还要出发去圣马洛呢——我都闻到刚出炉的小面包的香味啦!” 整整一上午,潘红霞显得神不守舍。去圣马洛的路上,甚至,看见了这要塞般的海盗城,她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他们登上了城墙,眺望大海。这里已是布列塔尼地区,圣马洛就建在朗斯三角洲的石岬上。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大西洋蓝得就像一个诱惑,引诱着人飞身一跃。辛小丸子站在城墙上突然做了一个飞翔的姿势,朝下一扑,大家惊叫起来,她回眸一笑,说: “别害怕,我又不是包法利夫人。” 昨天,杰米还不在意“死”这个字眼,可是今天他在意了。今天他不想听任何和“死”有关的话题。他望着米小米,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于透明,透明到他似乎可以看到那深处死神的阴影。她多美啊,他想,她比任何时候都美,可是这美正在被摧毁……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湛蓝的海洋、传奇的要塞、中世纪的建筑、纤尘不染的天空,他一向热爱的东西,都不能够再吸引他的眼睛。他注视她的目光又温柔又忧伤,那里充满凭吊之情。 辛小丸子的话,还有她的举止,让杰米感到刺心:怎么可以酱子(这样子)轻率地谈论“死”? “小姐,能不能放过可怜的包法利夫人?”杰米问道,谁都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友好,“这里是布列塔尼,和包法利夫人和死没关系!”他激动起来,“这里——”他用手一指前方的大西洋,“是毕加索的、莫奈的、高更的,高更甚至说过,‘我爱布列塔尼!’这里的海、天空、花岗石、森林、溪流和原野、庄园还有古老的农舍、无数的教堂,它们是永生的,它们不死!”他语气十分激烈地说了这些。 一路上,他们听惯了杰米娓娓的讲解,文雅、文明、彬彬有礼,听惯了他的台北腔,酱子长、酱子短,无论他们怎么模仿他,取笑他,他都好脾气地照单全收——他是他们的“底笛”嘛!他们甚至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他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脾气。此刻他们突然听到他激烈的语气,就像听到一只鸟突然开口说人话似的,非常惊诧和奇怪。 “杰米,你没事吧?”辛小丸子没在意他的冲撞,关心地说,“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可不是,”接话的是米小米,“那种修士发明的草药酒,挺有后劲的,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大概有枪药。”辛小丸子点点头。 大家都笑了。 气氛松弛下来。 他们准备沿要塞城墙走一圈,兴致很高,可是潘红霞走不动了,她告诉他们她在城里等大家。她一个人慢慢走下花岗石的阶梯,来到了这要塞这古老城堡的心里。她慢慢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了路边的咖啡馆,她选了一张户外的桌子,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红茶,喝着。太阳照在她身上,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她用一块大披肩裹紧了自己。她撕开一包砂糖,倒进了茶里,又撕开一包,突然她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狠狠地一绞,砂糖撒在了桌上,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想念他,想念他,想念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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