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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来到了海边(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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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还有差不多一整天,才能回到巴黎,还有漫长的一个中午,一个下午,还有差不多8个小时,480分钟……28800秒!她突然之间恐惧起来,她怕她支撑不了这么久,她怕这480分钟,28800秒里,她会死,最后的这几步路,她会死。她走了十九年才走到这里,可也许她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 ,她也分辨不清这疼痛是病理的还是精神的。她喝下去一大口红茶,感觉到了一点暖意。她慢慢按摩胸口,对自己说,潘红霞你要坚持住啊。 口袋里,就装着有关他的一切,写在别人的名片后面,是那天那同学十分热心地写给她的。地址、电话,清清楚楚,甚至,同学还标明了应该乘几号地铁,以及那房子的准确方位。就是这样一张小纸片一张线路图让她陷入了哈姆雷特式的煎熬和折磨:见还是不见?起初她狂喜,她做梦也没想到在她一生中最后的时刻,在这么一个远天远地的地方,老天竟然慈悲地安排了他来送行。可很快她就害怕了,假如见到了他,她还有力量走得从容平静吗?他会粉碎掉她面对死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尊严和勇气,她会对生命起贪心,对活下去爱不释手和眷恋…… 谢谢米小米,解决这煎熬的方式,只需向天空抛出一枚硬币。 现在,她只想着,巴黎,快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里,找到某条街、某座楼、某个房间,敲门,然后,在灿烂的光明中他们惊呼着拥抱。 下午,在车上,她用米小米的手机打出一个电话。她的手机没有办国际漫游。电话打到了他们巴黎的家,没有人接,斯密斯密一堆法语,是他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嘟——”音,她知道那是电话留言,录音带沙沙地响,她留言了,她说,你们在哪里?我大约八点左右赶到你们那里去,等着我啊。 等着我啊。 她飞驶。一公里一公里,接近着那个城市。现在巴黎是她的了,因为他在等她。那个伟大的都城仅仅是因为有了他才变成一个亲人的城市。尽管满街都是生人、尽管说着她一句也听不懂的语言,可它仍然是她的。接近巴黎时天黑下来,黑暗的车厢里悬着她越来越白的一张脸。车停在了一个地铁站,司机,就是那个缺半截手指的人指示着她怎样怎样乘坐几线地铁,米小米要陪她,她不让,但是米小米还是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她。米小米说:“万一找不着地方,给我们打电话啊。” 可是并不难找。 要谢谢那同学,谢谢他简明扼要的指引。 现在,她就站在了这幢大楼的前面,是一幢老式的公寓楼房,巴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房子。公寓的门锁着,为了慎重起见她没有立即去按“301”的门铃。万一要是按错了呢?语言不通,解释起来不方便啊。她就站在紧锁着的门前用米小米的手机拨响了他家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然后,又是斯密斯密一通法语,然后是长长的、长长的一声“嘟——”音。 他的声音。可是一个字也不懂。 没人接。他们不在家。他不在家。 忽然她脑子乱了,她开始按门铃,按“301”,一次,一次,一次,没有回应。 她又一次拨打电话,还是那样,铃声响着响着,忽然就是一通法语,他的声音,很怪诞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是长长的、长长的一声“嘟——”音。 慌乱中,她想起了那个同学,名片此刻就在她的手里,她拨通了同学的电话。 “哈路!”同学在电话里说。 “是我。”她用汉语回答。 “嗨,潘红霞,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我往你的旅馆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不着你——是这样,我一直在联系刘思扬,联系不上,他家里没人,昨天我才知道,他到澳大利亚去了,去悉尼开个什么会,他和太太都去了,真不巧……” 同学还在电话里很热情很详细地说着,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不重要了。他去了澳大利亚!她从亚洲来到欧洲,站在了他的家门口,可他却跑到澳洲去了……她向天空抛出硬币,命运指引着她来在了他的家门口,可却并没有许诺给她一个重逢。 她关上了手机。她没有告诉同学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退后几步,朝楼上张望。有几扇窗户黑着,那没有灯光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家吧?他和小玲珑的家。他和小玲珑还有孩子的家。(他们不会再没有一个孩子)她想起大腹便便的小玲珑幸福的笑脸,还有她怪诞的梦,他把她搂在怀中,叫她“宝——”。 她慢慢往回走,迷失了方向,找不着地铁入口了。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全是陌不相干的人。无数盏华灯:街灯、霓虹灯、装饰灯、射灯,全是陌不相干的别人的璀璨。她一个人,走到东,走到西,走过了,又折回来,终于看见了那地铁的标志,其实它非常醒目,醒目得可疑,她视而不见就是了。后来她来在了月台上,这不是一个重要的车站,等车的人寥寥无几。一个人,站在墙边,拉着小提琴。他留着长长的黑头发,是一张亚洲人的脸。琴声很忧伤,她走过去朝他脚下的罐头筒里丢了几欧元的硬币,当啷一声,那人对她说:“谢谢。” 是十分清晰十分标准的汉语,普通话,甚至是,京腔。 她已经转身要走了,听到这一声“谢谢”,她站住了,扭回头,望着他,望着这同胞。“北京人?”她问。 “是。” 突然她鼻子酸了,她问,“你会拉《怀念战友》不会?《冰山上的来客》插曲?” 他没有回答,几秒钟后,琴声响起来,是她熟悉的旋律,从前的旋律,熟到骨子里的悠扬而悲伤的旋律,在这个陌生的破旧的地铁站里,别人的地铁站里,听上去惊心动魄。长头发的小伙子拉完了前奏,突然放声唱起来: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她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住着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和她告别后, 好像那都它尔,闲挂在墙上。 瓜秧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 琴师回来,都它尔还会再响,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 可爱的脸庞——” 车来了。她踏上了列车,泪流满面。永别了,世界,永别了,她爱了一生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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