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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玲珑讲的故事(2)


  今年暑假回了家,哎,你可别以为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我没那么善良,我早把他忘了。暑假回到家,每天睡懒觉,和过去的同学,当然都是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那些同学天天在一块儿玩,特别高兴。县城太小了,不够我们玩的,我们还骑车跑到十几里外的山上去玩儿。那山上有座庙,很有名,前些年一直用铁丝网拦着,不许人进去,荒在那里,现在还是座荒庙,不过铁丝网没了,没人看管,也没有游人,庙前庙后都是参天的古柏,怕有上千年了吧?一条山溪,淙淙的,在涧底里流,大暑热天,把手伸进水里去,凉得刺骨呢。我们那儿的老人们都知道,这庙在旧社会香火特别旺盛,很灵验。那一天,我们几个人,半真半假的,在结满了蜘蛛网的庙殿里,在佛像前,撮土为香,每人都许了一个愿。你知道我许的什么愿?我不告诉你。

  就在第二天,我们家,来了一个人,一个不速之客,我刚爬起来吃早饭,我妈就把她领进来了。一个胖闺女,又红又壮,我不认识啊?她看我迷惑的样子,就说:“我是某某某。”

  原来她就是那个“什么娟”!我很吃惊,特别吃惊,她已经一点都没有学生气了,完全是一个肥壮的村姑。脸晒得又黑又红,她比我只早毕业一年,一毕业就回乡了,没有赶上高考。一年的时间劳动和酷烈的太阳就把她修改得面目全非了。我看着她发愣,一时间竟忘了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素不相识,她找我干什么?

  “呼延小玲,你很奇怪吧?”她说话了。

  我点点头。

  “你还记得‘幸福’不记得?”

  “幸福”,我当然记得,我眼前忽然闪了一下他晃晃荡荡的那个背影,我点头,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我忙问。

  “要死了。”她回答。大巴掌一捂嘴,哭起来。

  “怎么可能,”我冲动地叫起来,“他不就是肺结核吗?肺结核怎么会死?”是啊,又不是林黛玉的时代,又不是华小栓的时代,肺结核怎么会死人?

  她忽然拿开了手,我看到一张愤怒的脸,泪水在那脸上狂流,“肺结核是不会死,可是那得有钱!有钱打针吃药!没有钱,伤风感冒也能要人的命!”她恶狠狠地说,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像两只兽眼。我知道我说错话了,要在从前,我根本不会这么说,可上大学后半年来天天和你们在一起,我也感染了贵族的习气。我很羞愧,也很着急,她平静了一点,可我始终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敌意。

  “一开始说是肺结核,但是后来,医院又说长了东西,肿瘤,癌,”她毫不怜悯地、硬邦邦地,把那个结论像石头一样朝我扔过来,“癌,知道吧?到地区医院,说是要开刀,要交押金,他就回来了,不治了,回来等死……”她又啜泣了一声,抹了把眼泪,那粗黑的大手,被太阳晒得暴了皮,非常醒目,“呼延小玲,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我摇摇头。

  “谅你也不知道,”她冷笑了一声,“你怎么会知道呢?那个可怜的傻瓜!”她又抹了一把眼泪,“那个可怜的傻瓜,已经昏迷三天了,他水米不进,三天里,一直在叫一个名字,你知道他在叫谁?”她说,“叫你!呼延小玲,他一直在叫你!”

  我真是吃惊啊,大吃一惊。我们还根本谈不上怎么认识!他做过我两个月的老师,第一次上课,莫名其妙地,把我叫起来亮了一下相,仅此而已。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可他在弥留之际,却一声声地、叫魂一样的,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说蠢话,没有问她“为什么?”事后,我想,假如我那时一脸清白一脸无邪居高临下地问她一个“为什么?”,那个什么娟,她一定会扑上来像疯猫一样抓烂我的脸!我努力镇定下来,回身去找自行车钥匙,找半天找不着,原来自行车就在院子里枣树下支着,根本没锁。我对那个什么娟说:

  “走吧。”

  一路上,我只问了她一句话,“还来得及吗?”她说:“不知道。”她在我前边带路,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非常难走,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立刻暴土狼烟。这样的路,只要一下雨,人的脚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我们骑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大汗淋漓进了村,正晌午,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那个什么娟,她这才回头对我说:

  “他还等着你呢,”她凄凉地笑了一下,“不见你,他不会咽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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