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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小玲珑讲的故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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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去了,走进窑洞。他躺在一盘大土炕上,枕头边搁了一只簸箕,里面铺着炉灰,炉灰上凝固着黑褐色的血迹。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直到这时我才似乎掂量出了这件事的分量,血,让我掂出了这件事的分量。我慢慢走过去了,站在他炕前,几只大黑苍蝇在他脸上趴着。我以为他死了,心里一哆嗦。苍蝇嗡地飞起来,那些苍蝇喝他的血喝得真肥啊,都飞不动了。而他,已经没有了人样。 长这么大,我还从没有见过垂危的人,濒死的人,我真是认不出这个五官都塌陷下去的人就是“幸福”——喜欢舞文弄墨,写一些幼稚却热情的句子,总是兴高采烈的那个小老师。他皮肤是灰色的,毫无生机,紧闭着眼睛,头发像一团被晒干的烂海藻,塌陷下去的嘴角上挂着鲜艳恐怖的血痕,像朵毒花,触目惊心——这就是“死”,真让我震惊啊,我一时间连“难过”都忘记了。 炕上坐了一些人,守着他。我进来根本就没看见那些人。这时我听见了抽泣的声音,他们一看见我就哭了。那个什么娟,爬到了炕上,嘴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吹气一般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呼延小玲来了。” 她说了两遍,呼延小玲来了。这弥留的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睁得很大,“呼延小玲”这名字,竟然,这么神奇。他睁大了眼睛,问:“在哪儿?” 那个什么娟,粗鲁地,一把拽住了我,我像她一样爬到了炕上,跪下来,俯身望着他。他看见我了,瞳孔张了一下,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清楚地、缓慢地,望着我的脸说: “真是你?呼延小玲?” “是我,”我点头,“呼延小玲。” “噢——”他又闭了下眼睛,笑了,非常满足地笑了,说,“真幸福啊!” 那笑,几乎是神秘的,有着我不知道的、悠远的深意,像地狱里的光,把他照亮了。“真幸福啊!”他几乎是神采奕奕地望着我,又重复了一句,“这下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我哭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抬起一只手,骨瘦如柴的一只手,哆嗦着,想为我抹眼泪。他要走了,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除了神明,谁也拯救不了他,我突然擦去眼泪,俯下身,我说: “你再努力一下,再坚持一下,行吗?” “行。”他笑着,望着我。 我坐下来,坐好,然后,我伸出胳膊,托起他的头,我把他抱在了我怀里。他非常听话,配合着我,靠在我身上,像个孩子,我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是吧?你吃一点东西,再走,不然你没有力气走远路。”他说,“好。”我忙喊地下的人,我说,“去端米汤!”米汤端来了,金黄的、金黄的小米稀饭,那香气熏出了我的眼泪。我让她,那个什么娟,把碗放在炕上,然后,我一勺一勺地,慢慢地,舀起来,吹凉了,喂到他嘴里。他一勺一勺地,听话地,咽下去。他两眼一动不动,望着我,安详,信赖,依恋。他努力地喝下去半碗,嘴唇竟然有了一点湿润的活气。我掏出我的手绢,擦干净了他嘴角上的血痕,然后,我抱紧他,让他把头,紧贴在我胸口,从没有人碰过的最干净的胸口,我说: “现在,你睡吧。” 他的眼睛,就像起了雾气,雾蒙蒙的,却有了一种更深远的光芒,他深远地、庄严地凝视着我,他用最后的力气,凝视着我,他说: “呼延小玲,我真幸福。” 然后,他就慢慢闭上了眼睛,扭过脸,把脸贴在我胸口,从没有人碰过的最干净的胸口。他睡了。我抱紧他,就像抱着一个小弟弟,就像抱着一个我生下的孩子。我感觉到他微弱的、最后的鼻息,一下一下,珍贵地,灼着我的皮肤,还有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渐行渐远。他是在睡梦中走的,在我怀里,非常安详,静谧,幸福。我抱着他,感觉到他一点点、一点点变凉。午后的阳光,金子一样洒满土炕,是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我端坐在辉煌之中,心里一片宁静。 我没有参加他的葬礼,我知道,他已不需要这个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七天。不说话,吃很少的东西,不见任何人。那些平日里在一起高谈阔论玩得很投缘的朋友,忽然间,我觉出了他们的幼稚、浅薄,我把他们甩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了。我陷入冥想之中,几乎不说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还以为我神经出了毛病,要不就是撞见了什么,有一天夜里,拿着我一件衣服,到城外替我叫魂去了:“小玲啊——回来吧!”“小玲啊——回来吧!”也许,我真是把魂丢了,我的魂去了一个非常遥远、尘世之外的某个美好的地方,在那里流连不返。我细细地、一点一滴体会着他的爱,我心里也充满爱意,但那不是爱情,比爱情更高,对,比爱情更高!你体会过那种爱吗?噢,你不会的,你们天天沉迷在“爱情”之中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到的,那是要你从爱情中脱胎换骨之后,才能抵达的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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