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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说罢,边哭边给梁宝倒酒。梁宝也泣不成声,他按住人头马,说:“来茅台吧,咱来点冲的,一醉方休。”

  两人啼嘘再三,喝着酒制定了反击方案。梁主就着酒劲儿说:“从现在看,咱倒无牵无挂。再过几年,咱老爹踢蹬不动了,就得靠你费心了。说不准,送他上火葬场都靠你了。”

  猴子说:“咱俩把最坏处都想到了。其实,你替我,即使坐了牢,也没你的苦吃,他们不会揍你,不会让你挨饿受冻,你会吃上小灶,并且,你也蹲不了几天。我在外头能使上劲。万一我进去了。那就全军覆没了,别说你,我家老头也得干瞪眼。除了坐牢外,还有三种可能:一是关掉公司,没收财产;二是公司照办,罚一部分款了事;三是既不罚款又照办公司。咱们争取的就是最末一条。”

  猴子还向梁宝许愿说。“万一咱们赢了,这家大公司你当经理,那时你的收入就不是千儿八百、万儿八千的了。你不是喜欢咬文嚼字、涂涂写写吗?给你配几员干将,你当甩手大掌柜,他们佛爷一样敬着你。想想看,那时你不是左右逢源吗?这方面,不用蛆一样繁殖金钱。浑身铜臭;那方面,又不象那班文人穷溲溲的,一身酸气——想游山玩水,玩去;想出书,爷有钱……”

  猴子还是碰上了克星。最严重时,梁宝被拘留审查了半个月。他百般抵赖。哭闹,装死,尿裤子,一丝不挂在拘留所里乱跑,把人家惹恼了,小不溜儿地意思了他几下。鼻青眼肿之后,他学乘了。猴子曾派人去所里看他一回。此外,李子来过一两回。梁得财则四处声称他没有这个儿子。

  折腾了三、四个月,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为了给调查组点面子,象征性罚了点款公司请了调查组一顿,他们接受了伙食补助,拒绝了公司送的贵重礼物。猴子他老头子也在别人调停下,和死对头握手言和了。

  猴子没有食言,梁宝当上了大公司总经理。

  猴子说:“这下子,你就算正式被咱们这个城市接纳了。无论你到了哪儿,都没有人拒绝你了。除了生意上对手外,别人对你都是笑脸相迎。麻烦的是,屁股后会跟着一串要钱的:作家、残疾人、记者、校长、女导演、街道办事处……这有些讨厌,不过再一想,你不成了社会中心吗?舍得花点钱,名气就来了。”

  猴子自己豢养了一班文化人,华不石就是其中一员。见了梁宝,他一点也不难堪、还恬不知耻要梁宝给他一万块钱,他要出一本书,因为这本书赔钱,他已经请总编辑吃了三顿饭,他们仍向他要一万块。他让自己漂亮的小情人去公关,小情人已决定不再回到他身边,总编辑的钱一分也没少下来。华不石后悔了:“早知道肉包子打狗……”

  梁宝说:“你还欠我五十块呐!”

  华不石拍着梁宝肩膀对诸位沙龙艺术家说:“瞧!新型企业家,小肚鸡肠的……”

  大伙儿都笑。一位长发艺术家很深沉,不苟言笑,他一听接一听喝易拉罐饮料,憋尿了,就去撒一泡,回来继续喝。另一位在晚报上发表了三首小诗的女诗人笑起来象一只小猫,呵呵呵,她咧开鲜红的小嘴,笑得雅致,喝洋葡萄酒也摆出个谱。华不石悄悄对梁宝说:“你想知道她那三首诗是怎么发表的吗?”梁宝说他早就猜出来了。华不石说,你等着瞧明天的报纸吧。原来,华不石有幸撞见女诗人坐在二位批评家的膝盖上。

  人群里还有一位杰出的青年。一开头他就讨得了梁宝的欢心。没等他开口,梁宝就打算赞助他出一本书。他长得特别瘦,象纸扎的,手上净是筋,脸特别白,一双小眼睛转得飞快。华不石说:“别赞助他,瞧他那双小眼睛!”原来,他是个从企业家手里掏钱的能手,他出了七八本报告文学集,还出了一部电视连续剧,让某市政府出了九十万元,结果播出时光片头上的人名就放了二十来分钟,观众恼羞成怒,要砸电视台,上级领导果断下令删除片头,结果好几十家企业找瘦子算帐,他躲了九个月才敢露头。

  其余的人也各有千秋。一个读过二十多本外国文学名著的驴脸小伙子发誓要拿下诺贝尔文学奖,为中华民族争气。另一个翘着小胡子的眯眼发誓说,你要是拿了奖,我就变个王八,四脚爬。华不石告诉梁宝,小胡子当过汽车兵,因为投机倒把,被部队开除了。他又去练摊,发了笔小财,忽然想出名了。就停业当作家。他自印一本小册子,仅卖出一本,他拉住那位耳朵有点聋的读者,热泪盈眶,请他下了一顿馆子。两个月后,他一位从事垃圾生意的朋友交给他一本站满烂菜帮子的书说,这不是你写的吗?其余的小册子他统统送人,罚过他款的市场管理员也人手一册。

  最让猴子欣赏的一位女作者年方三八,体态丰盈,鞋跟比谁都高,走路咯噎咯噎响,谁都想扶她一把,怕她问了腰,她的鞋是进口的,耳环是外国人赠送的,她已和四十多个国家的汉学家取得了联系,他们准备承认她是中国最大的作家,她的作品已译成三十多种文字,登在外国报纸的夹缝里,她裁下来,装进夹子里,随身带着,随时准备向认识十分钟以上的熟人展示。梁宝几乎被她迷住了。华不石说她初恋失败时气急败坏,几乎揪掉了一位优秀作家的生殖器,那人正午睡方酣,她乘机动了手。

  作家的法妻与她对打,揪成一团,每人各受伤十余处。现在那位作家反过来追求她,她让他尝尽了苦头,却没把他介绍给任何一位汉学家。梁宝说,看她模样不象那么凶。华不石说你试试就知道了。梁宝说他越来越喜欢狂野的女人。华不石醋兴兴说,瞧,她正冲你做媚眼呢!

  有酒食烟茶供着,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吹善侃、梁宝想听点真格的,比方说,小说有几种开头,怎么结尾才回味无穷,怎样才能叫散文形散而神不散,杂文如何骂得人直想操刀宰了作者,诗怎么起兴,怎样炼词才能叫大学一年级女生念着念着就上不来气儿,甚或哭了起来……这些却不是沙龙里的话题。哪种酒好,何处产的茶好喝,生猛海鲜的“生猛”二字如何解释,为什么女人的脚小男人的脚大。中国到底应不应该开设妓院……文学以外的话题成了争论主题,有时吵得脸红脖子粗,最狂烈时,也几乎出过人命。,讨论最多的还是女人。由于有女艺术家在场,每个问题大家都探究得极细,并请她们以身说法。她们也不害臊,一套一套的,连说带比划,弄得老爷儿们都戳不住舵了。

  有时,梁宝说:“操!花那么多钱,招来一帮白眼狼,啥正事不干,净扯鸡巴蛋……”

  华不石说:“你呀!现在什么社会了?信息社会。你寻思谁手里窝着几个土鳖钱就是大阔佬?人活着图个啥?看没看见人家海外大资本家,一个劲儿给家乡盖学校修路捐图书馆,要么出几个钱儿,搞个基金,奖励几个穷学者或穷学生,人家图的是名儿厂光想填饱肚子,那是穷光蛋;光想攒几个土鳖钱,那是小财主;出大名挣大钱才是真本事。比方说那帮记者吧,你招待他们一顿,一个人手里塞上五十块钱,再发个钢笔盒饭,他一高兴,刷刷刷给你来上几百字,见报了,万一叫哪位首长看上了,得,也许你一下子就弄个厅长副厅长,顶不济,你的前方绿灯全打开了。在你这儿混吃混喝这帮家伙,也不是好惹的。弄糟了,你得毁在他们手里;弄顺了,瞧好吧你……”

  梁宝在几十位沙龙作家里格外青睐四个人:已发表三首诗的女诗人,穿高跟鞋作品已被四十余国高度评价的女作家,不停地喝饮料又不停地撒尿的大胡子,青年作家以及滑头华不石。梁宝喜欢大胡子,一是因为他深沉,二是因为他是个倒媚蛋。他写了十几本书,在圈子里评价极高,却没有一家出版社愿出他的作品。他把稿子往总编桌上一拍,然后昂首走人。有时碰见馋编辑,会给他不少暗示,他居然一回也没听出来。有一回一个离婚三四年的年轻女编辑赞美他的虎须和胸毛,尤其对中国男人竟然长出这么优美的胸毛表示极大的兴趣,当时办公室没有别的同事,她的宿舍也不过一箭之地。事后他也有些后悔。因为这位离婚女子经常抚摸总编辑的膝盖,他不犯傻,作品极有可能问世。

  华不石当上了省作协副主席。从创作实绩看,省里的作家们大都远胜于他。但他把威胁力最大的几个对手都搞臭了。此外,省作协一大帮白吃饱都指望他去养活。他凭三寸不烂不去,以及那些“在Xxx 一提起XxX ”之类报告之学,把企业的钱搜刮到作协的帐号上。企业家见了他,耗子见猫般无处躲藏。不等他开口,他们早已甘愿乖乖交出所索款项。选举那天,一个络腮胡子小说家明显压住了华不石。但华不石捧出一堆帐本,哭诉他的功劳和苦劳,后来索性往柱子上撞,大伙见他额头撞出了鲜血,鼻梁骨也快撞断了,就咬了牙,投了他的票。络腮胡子投了自己一票,仍然名落孙山,一气之下,放弃严肃文学,写了一本色情小说。

  梁宝讨厌华不石和保留华不石同样是因为李子。咱要象使唤骡子那样使唤这小子,让他多尝点苦头。梁宝不止一回这么想。

  华不石说:“梁宝,你小子不要以为我离开你就活不成了。我是欠你一笔才给你当骡子的。我要是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准保把你吓一大跳。”

  梁宝追问半天,华不石不得已才说出那人的名字。

  不过,这已不是本章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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