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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十七
  梁宝在留守处当卫生员,
  犯了生活错误,
  被永远逐出解放军这所大学校

  梁宝后来回忆说,他本来不打算过早结束他的军旅生涯,但人算不如天算。当了两年卫校学生,被校、系、班三级批评了百余次,有的还进了档案。分配时,他早已瞄准了省城大医院,这时偏偏有几个低年级女生把他告了,还有两个女生家长找到学校,扬言和他算帐。作为对坏学生的惩罚,梁宝被分到一个最偏远的工程兵团,在卫生队当卫生员。

  五个月后,这个团奉命开进几千里外一个深山老林,要在那里搞两三年工程。梁宝软泡硬磨,整个卫生队只有他一个人留在留守处。部队没开走时,梁宝有缠不完的绷带,打不完的针,小伙子们一走,他一下子成了大闲人。留守处只有十来个兵,一个个懒得骨头架子都散了。再有的就是军官家属。附近有一个小镇,太太们在小镇里上班,孩子们到小镇上学。到了晚上,或周末星期日,兵营里死气沉沉,大伙儿都觉得无聊。尤其军官太太们,扎在一起,骂该死的团长,骂她们的丈夫。一个老兵对梁宝说:“瞧,丈夫不在枕头边,她们熬不住啦。”梁宝被他说得心里头痒痒,就格外留意太太们。

  得天独厚的是梁宝这活儿。兵们,孩子们,尤其是娇里娇气的太太们,和他常打交道。她们露出粉嫩的臂让他扎针,梁宝甚至装模作样戴上听诊器,胡乱鼓捣一气。太太们居高临下,把梁宝当成兵丫子,半生不熟的毛小伙儿,她们起哄,取笑他,拍他脸蛋,捶他屁股或肩。也有野的,笑话他胆小如鼠。梁宝心想,等着瞧吧,看咱怎么收拾你们。

  最含蓄而叫梁宝动心的是参谋长的太太小戈。她不光丰满白净,秀秀气气的,行为举止也十分得当,在太太群里,是鹤,不是鸡‘。梁宝早就在想:到底是知识分子,教书的,和站柜台的就是天上地下。梁宝早就打听出,她比参谋长小十二岁,参谋长立过大功,她崇拜英雄。她教参谋长学文化肥参谋长文艺水平提高不少。参谋长对她百依百从,有人看见参谋长在地上爬,她在一边瞎指挥。

  小戈来找梁宝了,以前轮不到梁宝,熟练的军医,老资格的卫生员把她包下了。

  她自己说出病情,自己诊断,自己点药,她捋出粉臂,正经地看着窗外。梁宝问她疼不疼,她微笑,说不疼,梁宝这才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她看着梁宝把药推进肌肉时,梁宝浑身绷得象弹簧,她让梁宝镇静,还讲了个笑话,逗得梁宝噗噗笑,她也笑。临走时,她严肃地说:“我太忙,明天来不了,你晚饭后到家里给我打。”

  梁宝背着药箱,如约前往。小戈并不急着打。她给梁宝沏好了茶,削了两个大苹果,还倒出自个儿的小食品叫梁宝尝。梁宝假意推辞一会儿,她生气,强迫他吃。她白嫩的小手擎着苹果,另一只手摁在梁宝肩膀头上。她上着短袖衫,下穿浅色薄裙,短丝袜上面露出白皙的腿,她的膝盖圆溜溜的,有两个小坑。她倒水,拿东西,不时曲膝弯腰,梁宝得以饱览那些平时不易看到的地方。有一度他曾想,参谋长说不准此时正在坑道里凿洞,要么和团长政委他们研究施工方案或讨论哪一个干活不要命的家伙入党资格哩。

  这么一想,立刻清醒不少。他打开药箱,拿出针头和药。小戈制止他,说不急于打,并带他参观她的卧室。梁宝被她卧室和身上的香味弄得晕乎乎的,被床头柜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她扶住他,搀他坐下。唯一的书桌上放着一瓶墨汁,一支毛笔,几张软乎乎的纸,三四本书。梁宝就势看看纸上写了什么。但字是竖着写的,他看不习惯,念了几次,都不成句。小戈挤在同一把椅子上坐下,为了坐得稳些,她把一只胳膊勾住梁宝的腰。她告诉梁宝,她喜欢书法,练的是欧体,下一步她打算学王羲之的草书,还说想学郑板桥。她见梁宝木头般愣着,就一个个问,梁宝从没听说过欧体、王羲之和郑板桥,他也不知道书法是怎么一种东西。他惭愧,刹那间当个知识分子的愿望非常强烈。小戈告诉他,纸上写的是一首有名的唐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梁宝问她这诗写的是啥。她说写的是想家,一个人在外边滞留了很久,想回家看看,又回不了家,只好自我安慰。梁宝让她一句句解释,她象教语文课那样。先逐个解了一遍词,然后申成一段话: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可我哪里能说出准确的日子呢?你听见了吗?巴山里正秋雨淋沥,池塘里的水不断上涨。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晚上坐在窗下,细说我今夜客居巴山的寂寞情怀。

  小戈说,梁宝听,说完两人沉默了半晌儿;后来小戈问写得怎样,梁宝说,好是好,就是过点分,谁想家想得那么邪虎?小戈趁机问梁宝想家不?梁宝添油加醋,把他爹梁得财啃猪蹄喝烧酒,揍儿子打老婆,如何不让他念书,一分钱都抠出水来,最后逼死他妈,他无可奈何下了乡,以及在乡下受到的歧视和迫害,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到后来,他觉得背上湿了,后头一看,小戈正在抹眼泪。梁宝慌了,心想这番谎话可闯了大祸,就赶忙站起来,扶住她,他想给她扎了针赶紧走人。

  她打开抽屉,抽出一沓纸,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小楷字。由于是横行,不是繁体字,梁宝大约摸读得出来。她让梁宝读,梁宝只好从命,吭吭巴巴念了起来:凄风苦雨年复年,冷清心事欲说难。

  此生飘摇似蓬子,君东我西两无言。

  梁宝问:“是你写的?”

  她说是。又问写得怎样。

  梁宝说:“咱是个粗人,三个饱一个倒,混吃等死,啥也不想,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象咱这号人,四只蹄子紧着执拉,混饱肚皮就烧高香了。你写的这玩艺儿,咱也觉得不赖,可咱八辈子也学不会。”

  小戈说:“只要你学,就一定能学会。”

  梁宝苦笑。

  “你会背诗吗?”小戈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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