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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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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蛇笑了,他盯住梁宝,一个劲儿地笑,把梁宝笑得起了一身鸡皮。“你还是自个儿拿出来吧。”眼镜蛇最后总算止住了笑。 梁宝说:“我要是撒谎,是鳖犊子,不得好死。”眼镜蛇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梁宝抬起各个部位让他检查。眼镜蛇说:“你把裤带解开。”梁宝说:“屋里屋外那么多女生,叫人看见多不好。” 眼镜蛇又说:“不解裤带也行,你得让我看看你在裤衩松紧带上别了什么东西。” 事到如此,梁宝只好把裤权里那五十块拿了出来。这里有必要插一句,把钱藏在裤衩里,这并不是梁宝的发明创造。咱们许多干部、供销人员出差时,为了确保所携款项安全,总是让妻子把它们缝在裤衩上,当然并不是千篇一律。也有缝在背心上或皮袄里子上。梁得财偶尔也出几趟差,头天晚上临睡时,他总要千什万线的缝来缝去,使钱和粮票与裤衩紧紧地连为一体,除了小偷有本事把裤衩偷走,否则他们别想从他这里占半点便宜。由于他的言传身教,梁宝从小就没丢过东西。下乡时带的十来块钱盘缠,就是梁宝自己缝在裤衩上的。 我们并不是说这一回梁宝也把这五十块缝在裤权上,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针线叫他这么做,他只是在快到李庄时,匆匆抽出五张票子,扯开松紧带,把它们掖了进去。眼镜蛇笑着接过这五张热乎乎尚存梁宝体温的钞票。他找给梁宝二十五块。“你呀”,眼镜蛇说,“要记住,人不讲信用不行。狗还讲义气呢。咱们总不能连牲口都赶不上吧?” 梁宝偷偷把钱存进储蓄所。他终于有了平生第一笔存款。下乡以来,他已经分了两次红。第一次分到二十八元五毛六,第二次分到四十七元三毛整,这两笔钱都被梁得财刮去了。梁宝起码想匿下一部分。梁得财穷追不舍,他一遍又一遍审问梁宝,还挨个问他的同伴,他们不知道梁宝的小算盘,便如实说了出来。梁得财借着酒劲儿,一边拍着膝盖一边哭着说:“儿呀,爹拉扯你可不容易啊。你妈临死的时候,指着你对我说……”梁宝受不住这个,乖乖地交了钱。梁宝吸取了以前的教训,终于保住了这笔存款。 但没过几天,梁主就被张驴儿和大舌头揪到公社办了学习班。 很显然,大衣柜不但渗出了尿,还传出了屎味和小孩的哭叫声。买主抱出两个小孩,卖主早已逃之夭夭。小孩是无辜的,他们又哭又闹,又撒尿又放屁,并且一问三不知。他们咧开大嘴,一个劲儿找妈妈。当地公社革命委员会干预了此事。他们要把两个小孩带走。买主忽然心疼两个小家伙了。他们长得挺棒,秀气灵巧,不象蠢头蠢脑的乡下孩子。他们每个口袋里被放进二十块钱和一封撕心裂肺的信。买主是个庄稼汉,粗通中文,看了信,他甚至淌了几滴眼泪。在他的强烈坚持下,公社革命委员会同意孩子暂时由他来抚养,但不排除孩子父母领回的可能性。然而,黄鹤已去,白云悠悠。这事发生在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五年,我们写这个故事时,时光又推进了十五年。那两个孩子中的大的已经高中毕业,在镇上的皮革厂当硝工,他的工作是糅制猪皮以及牛马驴皮,使它们为咱们的现代化事业服务。他的身上有一股牲口皮和硝酸味。关于他的婚事读者们也请放心,一位宽脸粗腰的能干姑娘已经和他见面了,双方家长均表满意。小的是个女孩,念到初二就不念了,她比咱们所有的人都爱吃鱼,因此爱上了并打算嫁给一个承包鱼塘的小伙子;那位衣柜买主曾想从中作梗,但见他们爱得象七仙女和董永一样,只好作罢。目前,她已经成了养鱼的内行,当然了,有不少流言蜚语,比如说她去过好几次医院等等,但咱们不能轻信那些谣言。 梁宝在学习班里的日子不算十分幸福。当时的革命委员会把阶级斗争抓得很紧,一点也不放松,因此学习班阵容壮大,一茬接一茬。偷鸡的,摸狗的,撬锁的,打架斗殴的,私自开荒的,往革委会副主任家里扔石头的,身为教师把学生耳朵揪掉一半的,篡改革命歌曲的,多次拒绝结扎带环的,把邻居家克郎猪药死的,天天把鸡鸭猪准时送进队里场院的,爬墙头偷看妇女解手的,到集市上倒卖粮食的,把死猪肉当活猪肉卖的,争宅基把邻居家房子创倒了的,泡蘑菇不好好出工的……梁宝天天和这些人一起学习最高最新指示,坦白罪行,一起去坝上干活,去修乡路,去起茅厕里的大粪汤。此外,每人每天享用六两窝窝头,三碗清汤,凉水管够喝。开头,梁宝想抵赖。吃了两天窝窝头。胖乎乎的圆脸就塌了下来,他自怜自借地摸摸脸,心想。这下演孙猴子都不用化妆啦。他痛改前非。带头学习,带头发言,带头批判自己,也批别人。他很快被任命为班长)并且提前结业回家。 梁宝第一个看的人就是眼镜蛇。他正在请客。原来,县革命委员会昨天表彰了他,还奖给他一个巨大的镜框,奖状镶在镜框里,上面写了一些司空见惯的话,说是给了他一个光荣称号,下面赫然盖着县革命委员会公章。眼镜蛇把它挂在最惹眼的地方。梁宝给弄糊涂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点没错,是奖给眼镜蛇的。他想起钱方,胖子说她例假都累没了。他又想起卫东,前些天她老往茅厕跑,一趟接一趟一他当时不禁想入非非:也许是累坏了,乱了规律,但不象是跑肚…… “发什么呆?刑满释放啦?”眼镜蛇乐呵呵地问。 梁宝用手背揉揉两眼:“我没看错吧?” “怎么能错呢?来吧,庆贺庆贺!” 他又小声对梁宝说:“这帮小子逼我请客。我用他们的东西请他们,看把他们美的!” 梁宝讲了学习班里的遭遇,眼镜蛇笑得喘不上气,他用两手捂住肚子,后来又揉眼睛——他笑出眼泪了。“怎么样,这下看出门道了吧?” 梁宝木然地摇着头。 “钱叫人家弄去了吧?”眼镜蛇又问。 梁宝摇摇头,仍是木头木脑。 “你是舍命不舍财,象你家老财迷。”眼镜蛇换了有些钦佩的语气,“要是在我手下呀,准保叫你成为一流人才!” ……胖子冷淡了,总是敷衍梁宝。她有时无精打采,有时又愣神儿,一门想心思。张驴儿一趟又一趟来青年点。梁宝提前归来并不叫他高兴,他一遍又一遍训斥他。梁宝肚里油水没了,他想泡几天不上班,让胖子做点好吃的,要么把那只大母鸡杀了,补养补养。张驴儿识破了他的诡计。上工哨子一响,他就来青年点检查,把梁宝赶走,他自己却赖着不走。梁宝觉得蹊跷。有一天他拼死放赖,直嚷肚子疼,死活不去上班。张驴儿训了半天,梁宝捱不过,还是走了。但走到半路他又折了回来。他偷偷躲在后窗往里看时,张驴儿正在穿裤子。一只猎这时从房上跳下来,张驴儿吓了一跳,忙奔到窗边。梁宝赶紧躺在窗底下,结果沾了一身鸡屎。 他进屋时,胖子低着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净。“你都看见了吧?”胖子问。 “好久了吗?”梁宝问。 “从你办班时起。”胖子说,“他天天来。” “他答应你了吧?” “就那么一回事。”胖子说。 “抓住他别放,逼他兑现诺言。”梁宝说,“不少人就是这么走的。你可别当傻瓜。” 胖子看了梁宝半天:“你这不是在骂我吗?你还不如直着骂呢!” “嗨!”梁宝叹了一声,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梁宝说:“我馋死了,你把最大的那只母鸡剁了吧。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胖子满院子抓鸡,她肥肥的屁股扭来扭去,染宝看了半天。 张驴儿还是每天来轰梁宝。“你呀,”张驴儿说,“我算是隔门缝看你——把你瞧扁了……” 但张驴儿把话说得太绝了。他决没想到,梁宝会在一夜之间突然飞黄腾达。——这已经是下一章的内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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