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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流岭槽(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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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尿床王一个趔子打到场子中间,开口就叫:“丁儿东儿三声炮,老子一蹦出来了!清早起来面朝西,看见苍蝇顺沟飞,我问苍蝇哪里去,秃子头上吃酒席!”锣鼓响处,尿床王踢腿子打旋子运腕子直舞得眼花缭乱。突然间锣鼓刹住,梆子响起,尿床王说出正经白口,声声干炸,句句响雷:“这终日忙碌只为饥,才得饱食又思衣。绫罗绸缎身上穿,回首又觉房子低。盖起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娶下美妻和娇妾,又虑出门无马骑。将钱买得高头马,鞍前马后少跟随。仆从雇请一大伙,有钱没势受人欺。一窜窜到县令位,朝会方觉职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朝朝暮暮想登基。一日面南做君王,又想神仙登天梯。此人若非大限到哇,上到天顶还嫌低!”正说到急火处,外边传来三声枪响,老连长竖掌止了,刷地从腰间拔出“十子连”,陈八卦就提袍子出门,孙老者坐着没动。有卫士来报:“一群山民闹事,打还是不打?”孙老者听言起身出门,老连长也带随从出来。金陵寺山门的牌楼下,百十号人披麻戴孝,银亮的月光下,三口白木棺材齐楞楞摆着,十来个翁媪毛头丝窝地爬在地上嚎,口口声声要叫老连长说话。 三口棺材里装着下午枪毙了的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南沟的头面人物,俱被毛老道封了后清三品官。现在南沟的乡亲父老找上门来,口口声声喊冤枉说根本没有那回事,是何根庆拉虎皮给自己壮胆哩,说南沟人从来都对老连长忠心耿耿,怎么就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枪杀自己人,这么大的事没个说法平不了民怨。 陈八卦把老连长劝回罗汉堂,一阵耳语,就给孙老者作了吩咐。两个参议矮胖子土包子 就适时出马,叫手枪队收兵回营,然后召了三个南沟人作为代表进殿说事。大雄宝殿里,矮胖子先说了何根庆在南沟传道的事实,又说了知情不报就有庇护之嫌,辛亥革命都十几年了,老连长浴血奋战推行三民主义为大家好,你们还有人相信毛老道要复兴“后清”,这不是昏了头吗?三个南沟人说,何根庆是到过南沟但他没扎住脚,是有几个老婆子给何祖升元堂烧过香,但那是求药治病的,而且被杀的这三个人连何根庆的面都没见过,如今这逮着影子就杀人,算是哪一朝的规程?二参议土包子说,就算是误会啦,平息误会也得看你们三人的能耐,说实话要不是咱的人马到沟里走动,南山罩早把你一条沟踏平啦,那还有你们吃的米汤馍哩?事情平平儿搁下算啦,闹啥哩!赶沟里过会了老连长给请上一台子大戏就啥都有了,再给这三户人家屋里挂个牌牌免上三年公粮,你看这家人的脸面不比笸篮大? 外面的哭声响成一片,一伙人在三口棺材周围烧起香表纸笆,金陵寺山门前一派烟尘雾罩。大雄宝殿里,仍然是双方各持一词。陈八卦不说一句话,还是硬着腿在大殿里哐儿哐儿地走过来,哐儿哐儿地走过去。孙老者手里扎着水烟锅,火镰打了几下也不出火,他在心里熬煎着,想这葫芦豹能蜇贼娃子就能蜇主人,哪有家养的蜂光产蜜不蜇人,可这葫芦豹有桶粗的蜂窝,谁有本事摘了它?谁也摘不了它那就得想着法子和它相处,他想起院墙上那一溜蜜水盘子…… 陈八卦袍子一提,立到双方中间,两手朝两边一刨,说:“你看是这啊,都不叨叨啦,叫孙老者说说,看这事咋收场。”孙老者说:“我说啥哩?人死了已不得活,再叨叨还是死了,死了只有埋了。现在是只要有个好的埋法,事情也就了了。”三个南沟人就说:“哎是是是,死人咋能活哩,神仙也没法哩。”孙老者对两个参议说:“你看啊,这人一死,地谁种哩?娃谁养哩?老人谁孝顺哩?婆娘不愿意守再一走,这一家人不就塌伙了?依我的意思啊,葬体面些,抚恤上待厚诚些,你俩给老连长说说,反正是弄下这事啦你说咋办?折财免灾吧,拿银子说话,往后出行军事要谨慎些。”俩参议就说:“在理在理。” 当下陈八卦就到罗汉堂里,把双方达成的意向给老连长说了,又用手指掐出一个码数,老连长就说:“你说这就是这,我嫌泼烦。”又召来俩参议,吩咐说:“赶紧把人打发走,我实在是乏了,明儿一早还要回龙驹寨哩!” 秋风一吹,坡上的白茅草就发黄变枯,孙老者家晒的红薯片子撒在枯黄的草茅上,白了半面坡。秋收了,麦安了,染坊上的生意不经意间就红火了。如今的染坊上,是饶当家,她说四分蓝染几遍就染几遍,她说叫老三海鱼儿上下三集撵着场子跑就撵着场子跑,这是其一。其二哩,饶有个好帮手就是琴,琴在算盘子上两个胖手一拨拉,不来的生意都来了。原先南北二山供原料的人家,也不抬价钱啦,也不催账款啦,脚儿跑得比驴还勤。白天忙完了染坊,夜里又忙纺织,妯娌们把账算精了,六斤棉花织两个布十丈长,卖了布再买棉花织出来就是四个布二十丈长,这一对一的利一个冬季下来,一家人穿的花的就都有了。孙老者乐呵着说:“你们闹你们闹,我给你们垫本儿。”又破例买了四条三尺长的丝帕子,给媳妇们一人一条,饶就张罗着四姐妹给公公磕了头,又示范了丝帕子的叠法、顶法,说这不同布帕子是涩的,这丝帕子面光身沉你不会叠就摊散了,不会戴就出溜了,只有会叠会戴才白日出门了顶上体面,夜里纺线时顶上遮风。媳妇顶帕子是州川习俗,但一般人家顶着的是深蓝或毛蓝的粗布帕子,顶丝帕子的多是财东家的女人。老三的秃媳妇特别高兴,她这丝帕子一顶,遮了那一片秃越发显得细皮嫩肉的漂亮,她年龄小个子低,纺织上手生可锅前灶下一把好手,海鱼儿就说:“忍嫂儿一来,我和镢头才真正成了男人咧!”俩男人做了多年的饭,洗锅抹灶的窝囊无法对人言说。 月亮明光光地照在场里,妯娌四个排开阵势,一人一架纺车,一溜儿地轮子转哗哗,一溜儿地锭子响嗡嗡,棉捻子抽成线,细线线缠成穗。檐下圈椅上的孙老者,怀里搂着水火棍嘴里噙着水烟锅,看月下的媳妇们,真真是四个活菩萨!心里是舒服着,可心尖尖上一抽一抽地疼,那是他的长孙小金虎,开年了要随十八娃远去了,老连长能实诚待娃吗?听老三搂着金虎在炕上粗声粗气地哼催眠曲,孙老者心里隐隐作痛。他不睡觉,他要陪着媳妇们,这几年狼成灾了,大天白昼进村子。他给大媳妇十八娃跟前放了一个棒槌,给二媳妇饶跟前搁了一把镰刀,给三媳妇忍跟前立了一柄斧头,给四媳妇琴跟前撂了一把切面刀。琴给他把切面刀扔到窗台上,说我才不怕狼哩,逮住了熟个狼皮褥子过冬呀!孙老者就扯着长声催促老三和海鱼儿,说你俩赶紧把院墙上的豁口补了,我这一夜一夜地守着也不是个长景! 纺车轮儿哗啦啦地转,四个媳妇紧摇慢摇就把一轮明月给摇斜了,摇坠了,摇得西厦房的影子漫了院场,孙老者就说:“收穗子吧!收穗子吧!”四个媳妇你停了纺车我又抽出捻子,饶就说:“大嫂,你手快你先停!”十八娃就说:“最后一根捻子啊,不准再续啦!”说完就一人一人地收了纺穗儿,妯娌四个又到公公跟前评说,谁的线儿细,谁的纺穗儿大。正这么叽叽喳喳着,突然前村里就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看时,高等小学那儿腾起三丈高的烈焰,孙老者拾身子进屋提了铜锣就走。琴说:“饶姐,二哥还在学坊住着啊!”饶说:“ 不要乱跑,咱先关了楼门!这会儿村里乱着,护家最要紧,老三!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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