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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流岭槽(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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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者的锣声响彻全村,老三和海鱼儿提了水桶夺门而去。饶说:“把楼门闩上。琴你和忍掂了大大给的家伙守住院墙豁口,大嫂你去管金虎!”看琴满地摸着寻家伙,饶顺手捞起檐下圈椅上的水火棍,说:“这!这!” 着火的果然是校长孙取仁住的这幢房子,也多亏他睡觉灵醒,闻到烟味儿就奔出房子,刚到操场,后檐里就起了焰,他赶紧喊学生喊先生。正喊着围墙外头就朝操场上撇砖头,又有拳头大的石头雨点般砸在窗户上、屋顶上。住校生从宿舍跑出来他又往教室挡,先生们不知取水救火还是拿棍出门,一时乱哄哄无所适从。所幸南华子毕竟独身住过庙有些胆识,他翻茅房后墙出去,溜入一丛千枝柏,透过树影儿,看到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放火的放火,投掷的投掷,仿佛分工俨然又训练有素!孙校长住房的后檐下,不知啥时候已被密密实实地靠上了干苇子和蕃麦杆,这些易燃物正腾起冲天烈焰。这群小子中领头的是一个有两条长腿的瘦高个儿,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开除的固士珍!南华子肺都气炸了,他咔嚓一下折断树股,忽啦啦抡着冲了过去。这时村里人随着锣声蜂拥而来,坏小子们一看事下不兆一声呼哨没入夜幕…… 火扑灭了。房子烧了半间,窗子砸坏几扇,屋瓦烂了一堆。校董们劝村人都回去休息,又挨房查验学生先生,人都没受损失,就是不见了唐文诗,一时人心慌慌不免横生联想。孙老者就安排人到校外的水沟田坝去寻,一圈儿寻过渺无踪影。适在这时,陈八卦坐了兜子晃儿晃儿地赶来,众人说了过程,他闭口无言,只身在校园的旮旯拐角看过,又入茅房进灶房,最后从伙房的柴垛里拽出一个头扣水桶的人。众人看时,正是唐先生,一时大家哭笑不得,就赶紧取来裤子让他穿上。陈八卦说:“房上失火了你往柴垛里钻,后沟里发水了你往坑里躲,你这招儿绝啊!”一时间说得唐先生面红耳赤,他颤抖抖地提着裤子说:“我胆小,我、我胆小。” 孙校长对陈八卦说:“就怕是固士珍,果然是固士珍。” “弹棉花,搓捻子,纺线,拐线,这你都会吧?一个布的经线要一斤半,先浆后晾,半干时要扭、要绷、要梳,粘着的线要梳通畅。再就是打大筒子。”饶指着在院场里耕布的大嫂和琴,很仔细地给忍讲解着织布的窍窍道道。院场里,几百个经线大筒子半月形插在地上,每个筒子上扯出一个线头,数百条经线合在一起,远远地牵着,大筒子哗啦啦地转,合在一起的经线有碗粗一股,松松地缠成桶粗一个疙瘩,放入簸箕,簸箕放在拖耙上,用石头压了。饶继续说:“你记着啊,经线斤二两的是320头的,斤半的是380头的,二斤的是420头,头数越多口面越宽,布越密实。织布做生意的都是320头,布的口面是尺二宽。” 大场里的经线做好了,大嫂十八娃和老四媳妇琴又忙着穿“盛子”。细竹篾制成的“盛子”里,每个篾缝儿穿一根经线,320头穿好,布的幅面也就确定了。 然后,穿大绞棍子。这是力气活,妯娌四人合力而为,布的长度也就出来了。接着,在饶的指挥下,四人把“盛子”棍架到织机的六个“盛子”齿上,卷一匝,用“盛子”棍撬住…… 初冬的冷太阳薄薄瘦瘦地当空挂着,老椿树的叶子脱尽了,一堆梢杈僵硬着,枯黑的折枝交错成无头的线团。葫芦豹被裹在线团中,零散的工蜂在窝口警戒,窝口是鸡蛋大的黑窟窿。盛夏的夕阳下,可看到黑窟窿里十几层的蜂巢,那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牺牲精神的团体。 染过的布在高架上飘扬,染缸前的织机上孙家妯娌正进行最后的调试。她们装好织机的“卷坡子”,用“擒棍子”把布头压入“卷坡槽”,绞紧。饶给忍说:“下来是排‘筝’。正手拿筝板子拨,反手就把经线穿到油线环里,一根线穿一个环。‘筝’绳子的两头儿,一头儿拴住脚踏板子,一头儿绑在天平架上,最后穿到‘磨老宝’上。记住啦?” 忍答:“记住啦。” 饶又说:“‘盛子’框两边连着‘蚂蚱腿子’,‘蚂蚱腿子’上的鸡骨头‘绞绑子’一定要绞紧。记着。到这里,机子就算安好了,下边是打纬线,用小筒子打成小穗儿,一次打几十个盛到挂在天平架上的小竹篮里,用时取一个装到梭子里。梭子装好了,就是织布。记着啊,这一共是十七道工序,你给我背一遍,背不过我可要打你手心!” 忍结结巴巴背了五道,后边就全忘了。看饶严肃的样子,不知道要挨多重的打,忍吓哭了。饶说:“就是我不打你,到大大跟前也免不了罚跪,你过门晚,不知道我和大嫂是怎么下跪的。在这屋里,给老人请安要跪,做了错事要跪,当媳妇的,跪是一道功,没事了你就在炕上好好练吧!”忍抚着额头的秃块儿说:“我长得不好,人又笨,不像你们,能给大大撑面子。”饶姐说:“长得不好不算啥,人说修心可以补相,有眼色,腿脚勤快,心肠好,就人见人爱。” 织布是四个媳妇点香轮流。一炷香下来做个记号量个尺寸,当天评比,织得慢的受罚,受罚的内容一是下跪二是做饭。当然,这都是忍的。忍也忍得,她心想:只要不挨打就行,全当学本事哩! 织机安在染房屋檐下,背风又阳和,织布声又不搅了孙老者的清静,还兼顾了染坊上的生意。妯娌四个,下了机子的上染坊,出了染坊的上机子,做饭多一半是忍的,因为忍能忍 得,所以妯娌们也不真跟她计较,又看着老三人实诚有一身好苦,那一个炕就多半叫他两口住着。另一个炕,琴跟大嫂睡着,又争着搂金虎,偶尔饶也挤进来图个暖和。常常是饶被赶到学校去住,可住上没两天又回来挤到炕上,她说那边床冷,她睡不惯。饶也一星半点地听到有关大嫂十八娃身世的传闻,也从海鱼儿口里大致知道大哥之死的传奇,她总想把这一堆乱麻在自个儿心上梳通理顺,想问个根根梢梢又怕触痛了大嫂的这儿那儿,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大嫂这么个嫩嫩身子怎么守得下去?海鱼儿和老三连着日子赶上下集,背笼来背笼去都是重行李,去是发活背上蓝布,回是接活背回白布,琴是每天拨拉着算盘珠子出账入账,得空儿了还教海鱼儿几句“九归壳廊子”,怎奈海鱼儿前头背后头忘,“见一无除作九一,一下五落四,无除起二下来二,二下五除三”,饶都背过了可他一个大男人背着背着就背颠倒了,饶说他要么脑子不清楚要么心不在焉,这人有时候咋痴愣呆傻地有点怪怪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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