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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染房里(17)


  唐靖儿的撵襟子袄用红薯蔓子勒着,肩头肘头都露着破棉絮,他白眼仁儿朝上翻着,鼻孔吸溜着里边的“白虫”一出一进。取仁问:“你把馍蒸好啦?”唐靖儿说:“我就是来取馍的。外甥混背了,年关过不去,来求老舅帮衬一把。”取仁说:“我听说你在打儿窝集上押宝,一注就是十块银元么?”唐靖儿眼窝朝上翻着,死死锁住嘴不言语,几次伸手捏一捏肩上的长杆旱烟锅。

  孙老者抬高声音说:“好娃哩,你不敢这样子混啊!挣罗是多好的手艺,发不了家可也不至于当叫花子啊!你莫看州川里的逛山,哪一个有了好落脚?”

  唐靖儿扭脖子吊脸说:“舅,你不说这!我今日来是求你写几个字的。”

  孙老者没好气地说:“你讲。”

  唐靖儿就变戏法似地从撵襟子袄里掏出一个白木牌牌,说:“给我妈写个牌位。”

  取仁问他:“你妈连牌位都没有,你一年到头也不烧香?”

  唐靖儿一听就抽了鼻子,手拿长杆旱烟锅往空中一抡,恶声说:“有是有啊,叫唐站儿劈了生了火啦!一张朽木板板子,生火也不起焰噢。”

  孙老者就气哼哼地挣扎着起来,一边提笔润墨一边说:“两个不肖之子,家能不败嘛!”他手臂颤抖着,在白木牌牌上正楷书写了“母亲大人神主”几个字,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好娃哩,百事孝为先啊!舅还是想教你再把手艺拾起来,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凭手艺技术挣钱盖房娶媳妇过正经日子才是稳当人生。娃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唐靖儿把长杆烟袋往肩膀上一搭,噌一下从舅手里抽走白木牌牌,撵襟子一扯揣入怀中,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猛地拧身回来,白眼仁冷森森地直冲着舅舅。

  取仁过来扯他一把,问:“还有啥事?”

  唐靖儿轻轻拨开他,说:“不与你的啥事。”又蛇一样歪过头说,“舅,你借我二百个锅子,就这一回。”

  孙老者不及答言,他又硬声子说:“你旦若不借,我就永远不上你门上来了。”

  孙老者一听就来气,这借钱还有威胁人的!就由不得吭吭吭地咳嗽,咔咔咔地吐痰,又一手颤颤地指着外甥,喘着气说:“我、我就是不借给你,你———”看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取仁赶紧把老表连推带拖扯出门来,又好言相劝:“你舅有病哩,有啥事了你给我说。”

  唐靖儿一把扯下肩上的长杆烟袋,朝取仁面前一抡,说:“我想到孙校长的学堂里念书哩!我想到洛南的景村坐铺子哩!”说完拂袖而去,头扬得比大椿树上的葫芦豹还高。

  当晚,孙老者给取仁交代:“叫海鱼儿给送些米面过去,不说那逛山啦,还有唐站儿娃哩,总得叫过年嘛。”谁知,海鱼儿把米面原旧背了回来,传来唐靖儿的原话是:“我就不认他那个舅!要我娘在着,我谁的脸都不看!”

  腊月二十九晚上,孙家照例煮肉。听着锅里咕嘟嘟喷出小茴大料的浓香,孙老者在账本上记下年节的花销。老三和海鱼儿一样一样地说着,柴是多少担,木炭多少笼,红白漆蜡多少对,灯笼罩子几个,香表鞭炮火纸紫色纸多少,粉条生姜大料花椒几斤几两,凤翔的木板年画灶婆灶爷像是多少钱……孙老者笔下写着,嘴里对老三和海鱼儿说:“染坊关了门,没了活钱,你二哥当校长事关五姓子弟前途大事,你两个开年了能不能把染坊再开起来啊?”

  老三不言语,海鱼儿说:“好我老者哩,我俩戳牛尻子还行,做生意心里没底,账先算不到一搭里。开染房是好事情,你清闲了先教我打打算盘子。”正说着,取仁进来,孙老者就说:“取仁啊,海鱼儿想学算盘子,你抽空儿教教他,他有这个心哩。”取仁白眼珠儿一斜,说:“海鱼儿?你能学了算盘子?”海鱼儿红着脸说:“我背过二归三遍三哩。”取仁不屑地一笑,说:“你背一遍我听听。”海鱼儿就低了头,许久才说:“上到坡里一挖地,那些口诀就埋到土里去了。”

  因为今年有丧,孙老者家的大门二门牛圈门染坊门贴的春联是用紫色纸写的。年三十的团圆饭吃得不冷不热,金虎在娘怀里哇哇地哭,一家人轮着携换着抱都哄不下,饭只得草草地吃了。陈八卦送的尻把子肉实在是好,可孙老者一片子也咽不下。取仁是一边看着账本名册一边吃饭,常常是拿夹着白菜豆腐的筷子朝账本上写。也只有海鱼儿吃得蛮香,他是累了,也饿了。

  黄昏时分,老三和海鱼儿去坟里送灯。祖坟前,古墓边,有墓门楼的,他们把一截小蜡放在墓门楼顶上的砖砌小龛里;无墓门楼的,他们在坟前插一支点着的蜡,捅上竹篾油纸的灯笼罩子,四周再用土块拥实。有一片老坟在荒坡上,他们就只在坟边的树上挂一个灯笼就打发了。按规程,是一座坟头点一盏灯烧一沓纸的。他们执行得最认真的,是在大哥承礼和老贩挑的坟前,点上最亮的一盏灯,烧着最厚的一沓纸。两人似乎都有话要向对方说,却终于没有说。回家的路上,除夕的夜幕已经笼罩了州河上下,看着村庄周围地畔坡角的点点坟灯,两个庄稼汉的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由得缩着脖子往回跑,冷风刮得地塄上的蕃麦叶子刷拉拉响,仿佛一种阴森和恐怖追着脚后跟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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