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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染房里(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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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喝了热热的操酒汤,在肃然的气氛里,老三和海鱼儿给家庭爷面前供上献祭花馍。孙老者在铜盆里一五一十地洗了手,又恭恭敬敬地点亮堂前的一对红烛,然后将香表烧起,带领一家大小向“孙氏历代祖宗大人神主”磕头作揖,十八娃也怀抱小金虎按部就班不敢马虎。 家神敬起,海鱼儿端来一盆红堂堂的木炭火。一家人围着火盆架坐了,庄严地进行除夕夜的最后一件大事:吃忍柿。 这是上下州川的习俗,年三十夜要吃一颗柿子,叫“忍柿”。“忍柿”就是“忍事”,吃了“忍柿”要满年记住一个“忍”字,来年的家庭成员之间,遇事忍为上,和为贵,这在孙老者心里是比吃团圆饭还重要的。 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老三端来一笊篱火晶柿子,海鱼儿在炭火上绷了铁丝编的三撑网,孙老者慎慎地将又红又软的柿子放在网子上,摆满一圈儿,看那软柿的薄皮儿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地变紫、变黑,翻卷着裂开,淌出汁水在铁网上吱吱作响,才轻轻拿起来依次递给每人一个。有一个忍柿,孙老者反来复去地烤着,又亲自剥了皮,又用嘴唇试了温热,才递到十八娃手里。这是给小金虎的。在一家人的注目之下,小金虎豆大的小嘴吸吮着柿汁,在福祸未知的来年里他也得忍着。 一行浊泪从孙老者的老眼里溢出来。 红堂堂的炭火映照着,十八娃冷峻的目光斜到一边。 取仁用双拳抵着沉重的下颌。 无言中,堂前的红烛泪尽灯灭,香炉里也只剩几支残签儿。火堆灰暗下去,老三又加些木炭,他一边棚着火堆一边自言自语:“人心要实,火心要空。” 未到子时,孙老者就上路了。他还穿着那件老式棉袍,还缚着那条旧腰带,还用那端头开裂的水火棍挑着大铜锣,还提着那盏套着铁丝网罩的方灯笼。陈八卦在他前头走着,双手捧着那颗大铜铃,灯笼光里他的道袍道靴威严庄重。他们一上大堰就摇铃,每走三步,咚咚两声,这是除夕之夜下州川的独有习俗,叫做“金铎巡村”。这颗叫做“金铎”的大铜铃,据说是嘉庆朝赐给本村一位绅士的,他维持本地治安曾九年不出盗事。之所以还要带上大铜锣是怕发生突发事变,一旦有事锣一响人们就知道不是跑匪就是救火。 早先里,“金铎巡村”是一村传一村。辛亥年江湖乱道之后,人说是革命成功了,满清的习俗不要了,金铎之事一村不巡就数村不巡,唯五圣师庙的陈八卦坚持着除夕之夜在苦胆湾巡村。他认为巡村是对村人宣扬教化,是对合家团圆的提醒,总该是一件好事。到孙老者辞了大贯爷回到村上,也自愿扛了水火棍陪他,两人就年复一年地延续着这种古风。本该是陈八卦在本村巡过即了,可孙老者说到大堰上巡一巡也算是对一河两岸的宣教,于是每当“金铎巡村”之前他们必先到大堰上巡游。 之后回到村里。他们在苦胆湾五姓人家的八路十巷走过,天上的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地上人家的守岁之灯映照窗棂,偶尔一声狗叫,仿佛是上苍发出了吉祥温馨的传唤。灯影里,陈八卦迈着方步,道袍的巨大黑影在村巷里扑啦啦飘过来,扑啦啦游过去。他双手端举金铎,从头顶振到胸前,往复三次,就有了三声带着拖音的“哐当当!哐当当!哐当当!”然后,他长声高唱道:“孝敬父母!教训子孙!”又是三声“哐当当”,下来是孙老者苍凉的应和:“小心烛火!谨慎门户!”他们就这么重复着铃声,重复着叫唱,八路十巷地巡游一遍。到第二 遍,陈八卦喊:“克勤克俭!耕读传家!”孙老者接道:“三阳开泰!福禄寿到!”铃声伴他俩且行且唱,守岁的村人就把听到的教条向儿孙们再次讲说,一家的儿孙孝顺了,几家的儿孙都看样儿学样儿。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如暴风刮过,西塬上的人家又打开了花鼓子。锣鼓歇处,里角叫板,接着就咿咿呀呀曳曳络络,对唱着,衬唱着,合唱混唱着,深夜人静,臭臭花鼓子的声腔唱词清晰可闻: 姐妹房中打牙牌,忽听门外有人来,小妹她上前把门开,小郎哥门坎上系鞋带,扯进小郎里边坐,替奴打一牌,替奴打一牌。 小郎哥进房来,小妹妹奉茶来,哥说他口不渴,有烟你吸给我,有烟你吸给我。 天牌地牌奴不爱,单把人牌抱在怀,合身子躺到牙床来,合身子躺到牙床来。 小郎哥莫动奴的手,小妹妹年幼花未开,能看不能采,能看不能采。 单等来年春三月,桃花杏花百样花儿开,小妹妹挂招牌,小妹妹挂招牌。 招牌挂在大门外,单等情郎哥哥来,过路的客官如流水,三尺的涎水你咽下怀,三尺的涎水你咽下怀。 八十的老公来采花,万两的黄金不爱他,他是老人家,他是老人家。 七岁的玩童来采花,万两的黄金不爱他,他是小娃娃,他是小娃娃。 十七八学生来采花,分文的铜钱不取他,陪他尽心儿耍,陪他尽心儿耍。 先耍青龙来吸水,再玩鲤鱼双鼓腮,越玩越自在,越玩越自在。 正月十五坐了胎,肚里有个小婴孩,怀下婴孩是露水,四月一日成血块,四月一日成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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