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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染房里(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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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闲蛋马皮干进县出庭去了,孙老者给这两家“屋里人”留了话。“屋里人”给他说这两人进县好几趟了,这回他范长庚肯定要折财丢面子。孙老者只说为高等小学争金陵寺庙产而告状的事,才让陈八卦去向老连长探探路,闲了大家再坐一块儿谋划谋划,没想牛闲蛋马皮干劲头这么大自个儿到上头去纠缠,更没想案子这么快就开了庭。他就快步走到五圣师庙向南华子详细询问,见南华子正在教小学生“写仿”,就转弯抹角来到拘拘狭狭的唐先生宿舍。唐先生人不在,屋里森森地冷。他袖起手,仰头辨认这庙墙上斑驳的壁画。一幅童子指路,一幅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只是半幅,另一半被纸墙隔断隐到那边的教室里去了,那边的教室里传来吱吱哇哇的背书声。 这是一间寒碜的教师宿舍,一袭薄被铺在床上,几册老书摊在供桌上。墙角一张矮几,几上用庙里的还愿红绸覆着一物。孙老者轻轻一揭红绸,咝儿一声传出妙音。孙老者认出,这是一张七弦古琴。适在此时,这位年薪只有五斗小麦八斗蕃麦的唐文诗先生回来了。 不及寒暄,唐先生就说起告状的事来。他说,老连长的话是:“利用庙产办学是好事,新任副县长吴玉堂是咱放的,他不敢胡判。”范长庚的答辩是:“有匾为证,金陵寺庙产乃明太祖朱元璋御赐,这不是私人财产,谁也无权动用。”牛闲蛋马皮干的辩辞是:“办高等小学是开展民众教育,是为提高地方文化,为社会培养人才,光绪二十七年朝廷就降旨用各地书院改办新学,当时知州尹昌龄倡议各大寺院捐献庙产办学,如今五圣师庙里的初等小学就是当时办起来的。现如今时势发展,初等小学上满的娃娃要到上州川去进高等小学,走几十里山路很是不便,而庞大宽阔的金陵寺庙院有许多空地闲房,又有无数的香田租课,这些财产都由地方民众香客的供献积累而成。如今各地都发展教育,金陵寺理应捐出部分资产支持地方,然而当家主持范长庚却以封建帝王为盾牌阻挡教育,愚昧民智。如今辛亥革命都十几年了,全中华都民国共和了,御赐庙产应该还给地方兴办公益,该寺年租课成百石粮食都是民众的血汗,应该收归公用。苦胆湾五姓三百五十七户人家一千七百八十五口人民,请求青天县老爷扶助教育,支持办学,判令被告服从民众,交出庙产……”吴玉堂的审辞是:“双方说的都有理,校要建,庙要办,本官都支持。但天大地大教育后代的事情最大,最好的办法是你们原被告双方协商,在给金陵寺保留一定的房地田产之后,合作办好高等小学。”然而当庭协议无果。吴县长说:“那就择日宣判吧。” 孙老者往染坊走去,心里三分悚惶,七分舒畅。悚惶的是得罪了范长庚会不会埋下什么不测,舒畅的是在金陵寺建立高等小学有指望了。陈八卦去碾子凹收法了,他就想先和儿子取仁商量,能不能在外联络些文化人聘作教师,能不能请名人和官员给将来的高等小学题牌写匾,能不能把初级小学规模扩大,如何解决远路学生的住校食宿…… 可他刚走到大椿树下,高卷家的儿子雨生急慌慌跑来,连呼:“大事不好了,取仁二哥叫人杀了!” 孙老者立时如五雷轰顶,两只黑蜂也在他头顶盘旋。他仰看如斗的葫芦豹窝,心下竟一时有了镇定。他抚着雨生的头,和和缓缓地说:“我娃不着急,慢慢说,慢慢说。” 十六岁的雨生也是个小逛山,四乡八镇的花红柳绿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说:“我到王山底耍去来,看见北山红枪会的人绑了一个人朝河滩里推。红枪会五个人都拿着刀,我问一个拾粪的老汉是杀谁哩,老汉说逮住了洛南县土匪曹鸡眼的军师。我从河堤后边溜过去一看,好天爷哩,这是我二哥取仁啊!” 孙老者赶紧叫来染坊的相公娃追问取仁行踪,果然是到王山底收账去了!孙老者无力地靠在大椿树上,任凭一团黑蜂在他头上嗡嗡。雨生跑到北洼里叫回来挖地的老三和海鱼儿,孙老者交代说:“卸一块门板,卷一张炕席,给你二哥收尸去。雨生你引路。” 碾子凹的石头梁上有一棵盘龙千枝柏,陈八卦定期到那树下做咒收法。这一日他做完法事,坐兜子顺王山沟下来,见一沟两岸古藤老林如染,小桥流水隐映山村人家,就一时胸中 涌出诗意,想起几句唐诗却遗头忘尾不能成诵,就下了兜子信步而行,见一潭清水倒映了蓝天白云,就由不得下了几级台阶来到沟底。正欲蹲下涤手,却见小潭那边有个可人的小妇人在低头浣衣,露出的小臂白嫩如藕,在她伏身搓洗的动作中,松垂的领口里丰胸硕乳隐约可见。陈八卦一时来了兴致,就搭讪着寻出一句话:“敢问妇人芳龄有几?”妇人不语,瞟他一眼又低头洗衣。陈八卦淋淋地洗了两把手,甩着手腕儿,忍不住又寻一话头:“敢问妇人这条沟有多深?”妇人操起棒槌一边捣衣,一边翻了一下眉眼说:“深着呢!”听那细音儿如鹦哥啼叫,陈八卦更来兴致,接口又问:“有几里深哟?”妇人把一件粉红大裤衩在水皮子上一摆,又一摆,用清亮的嗓音说:“你进去了,十个月后才得出来!” 陈八卦脸上一热,一时接不上话就干笑两声,心想这妇人虽出言巧骂,却也不失可爱,就一边用衣襟擦着手一边吟出四句偈口:“有木就有桥,无木变为乔。去掉桥中木,加女就成娇。”吟罢正要惬意着离去,却听那妇人在捣衣声中也细声吟哦:“有米就有粮,无米也为良。去掉粮中米,加女变为娘。”陈八卦一脚踏在台阶上,一脚踏在台阶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正难堪着,转眼却见山崖上镌刻着“老爷坡”三个大字,心下一时生出明白。常言说“来到老爷坡,秀才比牛多”,他始知自己停脚洗手,来的不是地方噢!遂唤过兜夫不再步行,就在兜夫斜了竹竿请他起身之时,陈八卦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吹一口气看那叶子从手心里飘出,方晃儿晃儿地上了路。 只可怜了清水潭边的小妇人。那件粉红的大裤衩顺清潭的入水口朝上游漂去,她提着棒槌追了几步,惊奇天下竟有逆水漂物的怪事…… 出了山口,陈八卦在兜子上手掐铜壶正自在着,却见几位红枪会的人正在河滩上行刑。兜夫张光眼尖,锐声惊问:“绑的人怎么是取仁?”陈八卦定眼一瞧,果然不得了!就在兜子上喊:“刀下留人!”张光李耀一阵小跑赶到,把兜子横在刀手面前。 取仁正被反绑双臂跪在河滩,眼睛上被蒙了黑布,嘴上被勒了一截裹脚布。他面前的出血坑已经挖好,一个刀手正用火镰背哗儿哗儿地蹭着鬼头刀的白刃。陈八卦就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兜子,伸出手中的红铜茶壶架住刀头,肃然厉言:“这人我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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