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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染房里(10)


  领头的是一个白脸娃娃,见是陈八卦就抱拳行礼,一边说:“唉呀是活神仙下凡啦,我爷还说叫您啥时候了上去踏坟地哩!”

  陈八卦用红铜茶壶当地碰一下那鬼头刀,平声说:“这人我保了。”白脸娃娃惊讶得龇出牙来,问:“你认识这人?他可是洛南县土匪曹鸡眼的军师啊!”

  陈八卦严肃着脸说:“娃,你认错人了。”

  取仁听见陈八卦的声音,勒着的嘴哇哇乱叫。有人朝他屁股上蹬了一脚。白脸娃娃嚓一声扯开取仁的衣领,对陈八卦说:“叔,你看这,细布长衫子,里头的洋布衬衫上缀着骨头扣子,这不是一般的土匪!”

  陈八卦无声地笑了。他用手中的红铜茶壶碰一下白脸娃娃,说:“我给你娃说哩,这是孙老者家的老二,一直在洛南县景村坐铺子,大名孙取仁,是正经的生意人,也是有文化的人,前不久辞了那边的生意回来开染坊。人是故乡人,在外时间久了,彼此都生疏,算起来这还是我世侄哩。娃你差一点就把烂子捅下了。”说着茶壶嘴儿一挑,取仁眼上的蒙布掉了。张光李耀赶紧解绑松绳,扶取仁起来。取仁慢慢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猛然一个耳巴子扇了过去。陈八卦曲肘用肩膀一扛,白脸娃娃向后一趔,取仁没有打上。

  白脸娃娃的人就朝前扑,陈八卦两臂一张,架开双方,下颌左边一挑右边一挑,说:“到此为止,各自都回去吧。”

  白脸娃娃的人气儿还不顺,一个个横眉竖眼的不走。陈八卦问:“是谁点的捻子说我这侄儿是曹鸡眼的军师?”白脸娃娃一脸的难看,拿鬼头刀的转身离去,又回头说:“反正是你州川人说的,说他是从洛南过来的也没说错!”

  正在这时,下河里跑上来三个人,卷着席筒,抬着门板,三人头上都缠着白孝布。陈八卦见是孙家来人,一时颇为惊异。老三扑过来,兄弟俩抱在一起哭成一个疙瘩。海鱼儿见有陈八卦在此,就身子一蹲掂起一块石头要朝已经趔开的白脸娃娃砸去,张光李耀横身子挡了。老三抽泣着对陈八卦说:“我大叫来抬我哥的尸首哩!”

  陈八卦把茶壶里的残水慢慢地浇到脚下的出血坑里,又用脚尖踢沙子埋了,说:“不说啦不说啦,回吧。”就先自上了兜子,晃儿晃儿地顺河而去。

  取仁回到苦胆湾,一家人自是欢喜。海鱼儿却十分愤慨,他说:“咱家里就得出一个背枪的,要不随便叫人这么糟踏,全村的人都脸上无光。咱老掌柜的名望那么高,这一口气我先咽不下。”老三说:“福吉叔晚到一步,二哥就没命了!红枪会的人这么张狂,得叫他们下来磕个头。”海鱼儿说:“要叫我看,向老连长借一排灰皮,去把那几个生皮二瓤子好好刮搓一顿!”

  取仁沮丧着脸,胸中怒不可遏。他说:“都是打着维持地方治安的旗号,其实是一帮子土匪,杀人是一眨眼间的事。这样的世道怎么做生意?咱州川怎么就没有一支自卫的武装?”

  孙老者的心里,一时酸甜苦辣不是滋味。他给儿子们说:“咱这里的村社行政,实行的是里甲制度,里公所除催粮派款外,专设的麻子巡管就负责通报匪情,今年又设了警察所,但你指望这些人搞治安是靠屁吹灯哩!”

  父兄们正说着,陈八卦的兜子进了场院子。他还没下兜子,就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金陵寺的案子判了!”下了兜子,他一边朝堂屋走,一边说,“判决书上说,金陵寺划出四十间僧房以筹办高等小学。香田只给寺上留五十亩,其余田亩之租课全归学校。金陵寺围墙以外的寺树七棵梧桐三棵大松两株老杨判归学校以作所需之木料……”

  堂屋里,陈八卦在老圈椅上坐定,高卷摔摔打打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碟油泼蒜泥两个蒸馍。陈八卦没拿正眼看她,她却在门外一边甩着围裙一边朝门里说:“今儿是看你救取仁有功,要不只给你吃生辣子。”陈八卦笑了一下,没接女人的话茬。他说范长庚输了官司,出外云游去了,金陵寺只留俩小和尚早课晚诵。四十间僧房划归学校,所居僧人纷纷入其他寺庙挂单去了。

  孙老者默头吸着他的水烟袋,火媒子噗儿一吹,烟壶里一阵呼噜,烟哨子一吐,黄豆大一颗烟灰滚到地上。陈八卦吃着蒸馍蘸蒜,喝着红铜壶里的茶水,一口馍一句话地说着:“这下子地方有了,房子有了,还有,下州川二里七乡送来五百两银子,说他们的子弟也在这儿上高等小学呀。”

  取仁、镢头老三、海鱼儿,还有高卷,她一手拉着儿子雨生,一手扶着十八娃,大家围坐在堂屋里,听孙老者咋说,陈八卦咋说。办高等小学毕竟是大事,苦胆湾的人吵吵了多少年,如今总算有盼头了。

  孙老者给陈八卦说:“光凭咱俩,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这次打官司,不是牛闲蛋马皮干上窜下跳,事情也不会这么快。虽说老连长是墙里的柱子不显身,但他吴玉堂也是看事着做事哩。如今世道,作恶容易行善难,咱把事情要想周全些。”

  陈八卦说:“取仁哩,你见的世面广,你要给咱多出主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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