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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染房里(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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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者正经作答:“咱实行五火六烟制度。除上下工各敲钟一次外,一天干活中连三顿饭共歇息五次,之外吸烟六次,都以钟声为限。违限者罚工,轻重公议。” 转眼就到了霜降。红薯挖了,柿子夹了,酸菜压了,就剩下种麦了。怎奈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大堰上的活也是三日开工两日停的。孙家的活自承礼亡后,染坊上就歇了业,孙老者只说等老二从景村回来了重新开张,可是说七月回来不见人,八月回来还不见人。 一家人看得眼睛都滴血哩,陈八卦总说是和程掌柜家的女儿夹缠不清,到底是啥事嘛?是拿人钱了?是沾人身了?孙老者不免心下慌慌,如今这年岁瞎,千万不敢再有个啥事情。 十八娃是身子越来越笨了,情绪也越来越不稳,一到晚上就哭,哭了丈夫哭老爹,哭了老爹要她妈。然后就哼哼泣泣地唱,全是花鼓子的悲伤调,《石榴娃烧火》啦,《回河南》啦,《梁兄访友》啦,不折腾到子时不得安宁。孙老者安排高卷时刻照看,高卷就不敢马虎,黑来相跟着睡,上后茅房都要陪着。 镢头老三也是脾气越来越躁。海鱼儿被派出去寻找老四,上一趟南山不见人,上一趟南山不见人,三天两头往外跑,回来了也不往锅上来,连阴雨下得没了干柴禾,湿蕃麦杆一煨一股子黑烟,弄得整个场院子都狼烟雾罩。只说染坊上歇了业嫂子可以到锅台上来帮忙了,可高卷头上的公鸡毛一炸,说女人生娃是过奈何桥哩,青皮子后生你不知道有多怕怕,大男人务锅灶还不是一只胳膊的事。镢头老三也真正是镢头,他忙完了锅灶就看天,只操心种麦子的事。就问海鱼儿,海鱼儿说急啥哩,种麦是霜降前十天不早后十天不晚,等天上开了再说。而孙老者却见天天催,说要吃馍,泥里和,硬要稀泥咕咚,不要落了人后。他的思想里,天上开了,大堰上活也开了,要不到时候人家都上了堰,咱却在地里黏着,让牛闲蛋马皮干砸洋炮儿就没意思了。 其实,满苦胆湾的人都在心里担着一个沉:这十八娃月子一坐满,是走呀?还是守呀?按州川里的乡俗,守着的寡妇立牌坊,走了的寡妇烂箩筐,她十八娃能从这苦胆湾里走出去吗?唾沫星子都把她淹死了,人家孙老者又是那么有名望的人,眼见着屋里锅上又缺女人,是鸡是狗都不忍心走的。于是又有人猜测,孙老者那么急心让老二取仁回来,是不是叫跟十八娃熟亲呀?四个儿子殁了一个还有三个,随便哪一个和嫂子熟了亲这日子都能过,大贯爷的底子厚哩!但猜测归猜测,惶归惶,孙老者操心的却不是这些家务琐碎。他操心大堰上的工程可否顺当,操心五圣师庙上办高等小学是不是要把金陵寺的庙产也划一部分过来。因了范长庚和陈八卦之间的疙疙瘩瘩,这如今叫了释悟真的大法师是否乐意合作,虽说释家也主张公益教化,可是否愿意附了你陈八卦的风头就很难说了。当然也有人出了主意,说让牛闲蛋马皮干去和范长庚磨牙去,说成了算他二人办学有功,就准许他们子弟入学就读,说不成了还是州川的老规矩,得满二十年。孙老者心想,规矩归规矩,但依规矩捏拿人总觉着良心上不平整。 黑夜是一锅墨,再明白的家儿到了黑夜也给搅和匀了。你夫妻和美也罢,你父子翻脸也罢,你富得流油也罢,你穷得揭不开锅也罢,到了黑夜里,只要不躲土匪不跑贼,满苦胆湾的人都悄没声息地上炕入睡。西塬上人爱打花鼓子,哪怕砌个锅灶修座茅厕都要唱一尺子,可苦胆湾的人,在这个秋夜,这个雨夜,这个任谁都可以夹个虼蚤当马骑的瞎瞎年岁里,听惯了一个女人的悲哭和呻吟。女人一哭,满村里该哭的不哭了,该笑的不笑了,打骂娃娃的也住了手,一声声叹息跌落在农家院儿的泥地上。有谁能比十八娃更命苦呢? 可是今晚上,她没哭,也没唱。她和高卷嫂平平常常地说着做女人的妙处和苦处,说着十月怀胎的惊喜与烦恼。十八娃一会儿要吃辣萝卜,一会儿要吃涩柿子,高卷嫂就奔出奔进又是上棚哩又是挖窑哩,惹得十八娃也觉得自己好笑,就由不得抱住老嫂子满脸上亲。 老嫂子就逗他说:“其实,怀娃女人最难受的时候,唱倒比哭来得痛快。” 十八娃就说:“你怀雨生的时候,也唱得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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