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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染房里(5)


  高卷把满头的乱发朝顶上拢一拢说:“咋不唱哩。你哥唱了一辈子臭臭花鼓子,听也听会了。你不知道哟,任你恶心呕吐,任你心慌腿麻,任你骂男人多么不是人,罪还得自己受哟,不如把苦水水唱出来舒坦。”

  十八娃问:“那你都唱的啥呀?”

  高卷嫂说:“想起啥唱啥,看着他不顺眼就唱他是尿床王恶心他,可唱着唱着就唱到怀孕女人的苦处。唉,不唱不由人,比方那一曲儿《十月怀胎》———”

  十八娃急切地说:“我外婆也唱过这,你唱唱看跟南路的调子一样不一样?”

  高卷就唱了,是柔小的鼻音,声韵弯弯儿地转着,直在十八娃心上缠绕。唱到四月,她忍不住就随她和上了那苦情忧喜的调门儿:

  怀胎五月五,

  实实怀的苦。

  青桃毛果果,

  吃了二升多。

  怀胎六月八,

  娘娘庙里把香插,

  两丈绫子神前挂,

  保我拾个娃子娃。

  怀胎七月半,

  把儿前程算,

  不要当粮子,

  不要吃鸦片。

  怀胎八月八,

  气喘腿又麻,

  悔不该那一时,

  骑了快活马。

  怀胎九月九,

  腰粗奶子抖,

  儿在娘肚颠倒走,

  乌啦啦啦翻跟头。

  ……

  一个噗叽噗叽的脚步声在村巷里响过。雨不下了,天上褪开,月亮是一个扁圆的软蛋。孙老者在巡夜,老铜锣背在肩上,锣槌挑着锣系儿。冷夜微风,他用弓曲的脊背把棉袍子顶起来护着后脖项。谁家的婆爷刚霜降就烧炕,炕洞里飘出的冷烟甜甜地好闻。间或有一声咳嗽,谁家的汉子尿尿就像山洪滔滔,孙老者一阵心喜,这样的后生劳力壮啊!天空变得青青白白,月亮真正是穷人的天灯,看得见场边的粪堆上有了毛毛的白,看得见檐下的柿饼串儿正粉粉地折出糖晶。他仰看大椿树上的葫芦豹沉如鼎钟,忽然飞来一片鸟毛,轻轻地滑过孙老者的鼻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声喷嚏,谁家的狗子就嫩声嫩气地叫了起来,他心想这小狗活该是第一次看门,连他这老老的甲脚声也听不出来呢!正在心里甜着,又听见谁家的媳妇打娃,嫩屁股铮儿铮儿地响着,声音好狠。

  走到村巷尽头,见一枝树杈上挂了两颗葫芦。大月亮明光光地照着,孙老者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谁家的葫芦摘得太嫩了,秋夜里无声地缩下一个坑儿。

  一时间,对这个村子的万千情感一齐聚上心头,以高卷的儿子雨生为首的几个后生不安分做庄稼,总和南北二山的逛山们勾勾扯扯,几家的大人也不止一次地向他诉说担心,他也寻着机会就给这些娃们说做庄稼学手艺是人生的正经主意。此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世道乱了,人心烂了,武昌革命那会儿,“江湖”反正,你欢呼哩我庆贺哩,把大清的规矩破坏了,簇起个北洋政府。没几天,北洋的规矩也破坏了,你称王哩我称霸哩,逛山遍地土匪横行,老百姓就今儿跑贼哩明儿躲匪哩。唉,不敢细想啊!孙老者一时腿脚沉重,由不得又仰头看天。天上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北斗七星各有秩序。秩序,秩序,社会乱了,人心烂了,得重排人心的秩序啊!他又想到高等小学的事,办高等小学或许不难,难的是先生不好请,能不能叫老二取仁求一下程掌柜的?可是这个取仁,人不回来,音信也无,孙老者的心下,一时生出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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