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山匪 > |
| 第四章 太岁宫(9) |
|
|
|
她的裤裆里装着自己丈夫的人头! 一股白光照过来,丈夫的五官清晰生动,仿佛刚刚熟睡。十八娃就要伸手,被那马尾甩子挡了。白发老者以低沉的声音说:“你回去了,索七家白面,和上自家的,用白公鸡血调了,揉均了,捏一个面人头,拿来换你丈夫的真人头……” 白发老者的声音渐说渐远,身影也渐远渐淡。忽然,夜空清亮起来,月亮星星金辉闪烁,十八娃一下子跌倒在高卷怀里,两股清泪淌下来,五官四肢顿觉轻松活泼。 天刚麻麻明儿,十八娃就上了轿,高卷相跟着,回到苦胆湾。索七家白面,又杀鸡滴血,十八娃和着自己的眼泪揉成了面团。在自己的小房屋里,她亲着面团睡觉,面团上清晰地印着自己的鼻子眼窝。睡梦中哭醒,她一遍遍地揉着面团,捏出丈夫的头,捏出丈夫的眼,捏出丈夫的鼻,捏出丈夫的嘴,捏出丈夫的耳。一边捏着,一边和着唾沫修饰,不由得就又泣泪长流。她捻着丈夫的耳,揪一揪,摇一摇,仿佛要叫醒她贪睡的夫…… 又是夜半时分,又是草庙沟。只怕过了时辰生出变故,一路上轿子兜子追着脚后跟跑,所好有陈八卦安排了四个灰皮兵沿路照明。到了太岁宫,早有白发老者等候多时。 见有游兵散在宫门四周,高卷就有些悚慌,她惊惧地望着福吉叔。陈八卦说:“真的人头取出来,没这些灰皮护卫,你俩妇道人家能拿得走?” 高卷就扶着十八娃随白发老者直入厦廊。今夜太岁宫里灯火通明,两进院落里,凡门都挂着灯。隐隐的法鼓持续敲击,人心都在紧处结了疙瘩。 十八娃径自走向自己的裤子,她伸手取下,颤抖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她肘弯上挎着孝布的包裹,里面是面捏的人头。她打了个趔趄,裤子的分量使她惧怕于那个血淋淋的沉重,伸手进去,那个活生生的头颅已经包裹妥当。她沉沉地拎出来,一时不知怎么把那面捏的人头放进裤子的腰裆,就想把丈夫的头颅先放在地上,再装进面捏的头。可她刚一屈腰,就有一个厚重的声音传来:“不能沾土,不能沾土,否则化为一滩血水,一滩血水!” 十八娃就神慌心乱,两臂交叉也不行,颠三倒四也不行,把丈夫的头重放进裤裆,再把面捏的头放进去和真头调换也不行。情急中,她用口叼了丈夫的头,再倒个手把面头放入,又顺利地将裤子在原处悬挂了,转过身来,钟声响了! 咣!咣!沉稳的节奏,在她脚下敲出了轻松。她双手捧着丈夫的人头,循着一条灯笼光指示的路,拐弯抹角步出了太岁宫,又连夜坐兜子回到苦胆湾。 丈夫的尸体还停在场房前,海鱼儿朝裹尸单上喷去了十八斤烧酒,又有艾叶、柏朵、栗絮绳在四周燃着,所以尸身没肿没烂没流汤。十二块的红椿木棺材刚上过土漆,描金的棺头上,浮雕着的盘龙正等待阴阳先生的最后点睛。 根据族人白顶子、一直陪侍在侧的高卷、陈八卦的共同商议,十八娃就不再参加承礼的入木下葬了。她不能再折腾了,保护肚里的命根子是当务之急。 当夜就入木。棺材里垫上了一尺厚的灶灰包,上头铺了一床薄被,六个人提了裹尸单抬着尸体放入棺材,然后把孙老者扶过来。老者到底还是老者,是住过衙门执过水火棍当过大贯爷的老者,他平静地接过儿子的头,双手按到颈上,又筋是筋皮是皮地对了茬口。陈八卦在旁侍候,指示说太岁是如何把头扭下来的。海鱼儿递上鸡血碗,孙老者操一铲儿血糨糊把接茬的缝口糊了。看儿子青春的面孔生动如初,孙老者肃然静立,一圈人都肃然静立。 几盏惨白的纸灯笼挂在染房的木架上,齐茬切开的半个月亮悬在天边,五圣师庙的两个道士在低声唱着孝歌。孙老者轻轻地自言自语:“这是我的孽过啊,我的孽过。光绪十三年,我杖下死了一个和承礼一样大的青年。”他把自己的滩皮袍子盖在了儿子的身上,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里公所、甲脚户,都有人主张把丧事办体面些,孙老者毕竟在州川里德高望重。可是孙老者说:“按陈八卦说的办,横祸么,悄声办了就算了,自个儿的孽过自个儿赎啊。” 没有请阴阳先生,陈八卦说他就是阴阳先生,就用朱笔给雕龙点了睛。墓已箍妥,青砖的墓门没有什么雕饰。在天黎明的时候,几个壮汉倒坐在墓口,用脊背把棺材顶入了墓穴。 州河上传来轰天巨响,海鱼儿一句“发大水了”还没落地,一道电光闪过,铜钱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一伙人抱头鼠窜,陈八卦折一支柏朵顶在头上,他背操双手,迈着方步,慢条斯理而来…… |
|
|
|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
|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