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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油坊里(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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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年,虽说州川地区在各种势力的勾斗平衡中暂且无事,但从各路故旧传来的消息,却让孙老者颇多忧虑。如果苦胆湾是树叶子,商县城就是树枝子,西安省就是树干子,老北京就是树根子。树根子如若朽坏,树叶子还能绿几天呢?当他把这些疑虑说给五圣师庙的时任道长陈八卦听时,他颇不以为然地摇着脑巴盖上的硕髻牙簪说:“我算过了,这一半年,天灾是平的,人难是宁的,兽祸是隆的。”孙老者说:“你掐算个时运失物,人说十拿九稳,可如今这天下大势却是变幻莫测。贤弟有所不知,西安省先是陈树藩的统一共和党,接着又出了井勿幕的陕西国民党,后来又是张凤当了陕西都督,都督屁股没坐热哩,大总统袁世凯就派北洋军陆建章主陕当了剿匪总司令。这颠来倒去,真不知道谁是真心给老百姓办事哩!”陈八卦说:“天上闪电哩,地上干旱哩,你革命哩,我剿匪哩。上头闹来闹去,其实都要从百姓身上挖一耙子哩!”孙老者说:“上头局势不明,下头没法跟从,像这州川东秦岭七县一条江,有枪便称王,他陆建章能剿到这儿来?”陈八卦还是摇着他的硕髻皂带说:“世兄这心操远了,操远了。你还是看好你圈里的母猪你槽上的犍牛你棚里的山羊你笼里的母鸡,还有你门上的狗炕上的猫。我再说一遍,今年有兽灾哩!” 孙老者倔倔地说:“我不信。” 陈八卦问:“孝义湾里六只狗叫豹子吃了是你说的,这苦胆湾连天晌午碎娃子不敢出门,狼就在村沿子上卧着你是看见的。牛屎沟里狐狸成精了,把人家小伙子哄到崖湾里叼出三只公鸡叫人吃哩你可以不信,但咱镢头老三夏夜在麦场乘凉,害怕狼咬就把头钻到背笼里睡觉,偏偏狼来咬住他的脚朝外拉,他一惊醒头顶着背笼扑起来,狼哪见过这么大头的怪物,就呼哧一声转身逃走了,天明一看,狼吓得稀屎拉了一道。这是你眼皮子底下出的事,所以我还是提醒你,今年有兽灾哩!” 老哥俩就这么说着,从河南上来的贩挑队就传来消息,说峡口淅川荆紫关富水关龙驹寨香炉镇这一线的人,一流带串地往南北二山跑哩,问跑啥哩。说跑白狼哩,问有多少白狼,答说成千上万一海片,烟尘雾罩地过来跟蝗虫一样见啥吃啥! 孙老者是真正地惊呆了!当年的水火棍拿在手里擦了又擦,心想这常年跑贼何日是了?正心慌着,又有五姓父老跑来请主意,都说白狼已到了白杨店,离这儿只几里路了。孙老者就喊:“陈八卦陈八卦!” 陈八卦大腿翘二腿坐在当堂的老圈椅上,左手扣着红铜茶壶偶尔从壶嘴里品吸一口,右手平端着皂色额玉道冠仔细观赏。孙老者叫了两声,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敲锣,上王山。” 孙老者问:“庙里没啥,可油坊里摊子重啊,你咋办哩?” 陈八卦冷漠地说:“你不管。” 孙老者就操起大锣,咣咣地敲着满村里呼喊:“上王山了!都上王山了!白狼来了!村里不留人,立马起身了!走了走了!” 于是,苦胆湾的男女老少一个不留,齐刷刷上了王山。王山上森林密布,山腰有两重围子,寨门上有滚木擂石,山上有暗道洞穴。山顶有座祖师殿,各村在此都存有水火粮油,这是清末动乱以来里甲联防形成的惯例。上了山,老人小娃妇女都藏入石穴暗道,男勇丁壮都上寨门防守,唯有各村的甲脚老者上祖师殿烧香。 山上云烟燎绕,天色暗得湿重。 人们听到了激烈的枪炮声,始知白狼是人。白狼的真名叫白朗,是“公民讨贼军”的首领,成员全是河南宝丰的农民,他们刀刀枪枪一哄而起要去讨伐袁世凯的。但这支队伍毫无军纪可言,一路烧杀过来,见人只问:“随不随?”你若说“随”,就给一绺红布叫你跟上走跟上杀,如果回答稍一迟疑,刀子就削了过来。守在王山寨门上的丁壮,眼看着枪子儿在石墙上吱儿吱儿地打出火星,就是看不见队伍在哪里。原来是大雾把山罩了个严实,白朗来到山下就是寻不着上山的路。祖师殿里,神像前人跪了一大片,黄表纸整背笼烧,钟磬木鱼法鼓急敲如雷鸣马奔。几位道士泪流满面,一个个搀起老者们,劝说不要再烧了,说祖师爷已经派下兵将去了。大家看时,果见神像的脸上流下一道道的汗水,道长就说:“祖师爷吃了大力了,为保佑大家心里担了沉,再不敢给上劲了,跟人一样,不要把爷累坏了。” 未几,山下枪声稀了,但雾仍浓得三步开外看不见人影儿。 孙老者仍然操心着油坊里的一家。 陈八卦眼看着一村人上了王山之后,才回到油坊里。他教家人在每间房门上贴“符”,又掐指念咒,灭消“兽灾”。待枪炮响起来,他明白是一场什么灾难时,才急急慌慌叫兜夫 张光带一家人上洞,叫兜夫李耀到后园子老地方挖坑埋银子。他自己则穿好道袍,拿了鹅毛扇坐五圣师庙里读经。油坊里的私家洞穴在石门沟,这里两壁相对削立如门。石壁上满布的洞室,都是附近财东大户私家开凿的。平常,洞里藏有粮食窖水,每遇贼劫匪抢或暴民动乱,财东家就提了金银细软上洞。石壁上架有木板栈道,人进了洞,就揭了栈板,任你有飞天的本事也上不了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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