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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油坊里(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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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夫张光扶老携幼出了村上了路,正往石门沟赶,刚好碰上从王山底下撤出的队伍。白狼的队伍总算寻着了一群人,就追尻子撵了过来。这一家老少连爬带滚,可沟口挤满牛羊牲口,河水又正汹涌。总算寻着浮桥,一家人爬过去,可一沟两岸的树林里、苇园里,仍然是一挤一堆的家畜。这都是附近村里人的,听说白狼进了村是见啥吃啥,所以人们上山钻洞,牲畜也不能留在村里。看这石门沟绝壁上的洞子,家家洞口都上了挡板,连接各洞的栈板已经拆除,只留一溜撑椽横在栈眼里,而且这撑椽是可以从洞里边抽回去的。这一家老少来到栈道口,哭天叫地朝洞上喊:“搭板呀,快搭板!”洞上人谁敢下来搭板,这不是把狼朝洞上引吗?眼看着油坊里一家人就要落入白狼之手,对面小崖的敞洞里就有人喊:“转后坡子!转后坡子!” 小崖的敞洞是公共洞穴,当初由官家开凿而后被匪人攻克废了栈道,避难的人上来下去都用绳子吊。上敞洞的人都是一般苦汉人。经这帮苦汉人的点拨,油坊里一家人就一个揪住一个后襟,一溜串儿爬上后坡子。兜夫张光就抓住一条石柱上绑着的麻绳,朝腰里一缠腿一蹬凭空里荡进第一家洞口。洞里的人用杠子顶了挡板,死活不让进,张光就攀住板棱子苦苦哀求:“好爷哩,你积积福,十几口人的命呀!”眼看着白狼的人顺路朝后坡子爬,张光急红了眼,猛一发力,从挡板上头尺把宽的石缝里翻了进去。在一阵婆娘女子的尖叫声中,张光把腰里麻绳朝栈眼里一塞,卸下挡板,搭上栈板,然后才一个一个地来拉这一堆哭叫着的老小,又用头把他们一个个顶进洞里。洞里人见油坊里一家强挤进来,就连忙搭梯子上了二层暗穴,抽了梯子,抬磨扇封了底眼,与这一家人彻底隔离。 油坊里的私洞还隔着前面两家洞穴。要这两家搭了栈板过去进入自家私洞显然没有可能。正紧急着,见那头两个白狼已上了栈板,一块栈板八尺长,年轻人两大步就跨了过来。揭栈板已来不及,张光拼力将一根搭栈板的撑椽从洞里推了出去。这张栈板连同撑椽哐哩哐当滚下绝壁,刚踏上栈板的俩白狼也腰身一闪,摔了下去栽进汹涌急流。后头紧跟的白狼见状,骂一声“妈的逼哟”就开了枪。枪子儿在石崖上打出一个白点,刷一下溅起的石头渣子把张光的半张脸打成了马蜂窝。众人将满脸血光的老兜夫拖回洞里,来不及上挡板,枪子儿就像蝗虫一样在洞口上狂飞乱蹦。油坊里的一家就挤在洞室的一个角落里不敢动弹。 枪声沉寂了片刻,对面敞洞的穷汉们又大喊起来。张光爬在石缝儿一看,那条荡他过来的麻绳已被白狼用长竿子勾了过去。一个白狼正把一块栈板从沟底拖了上来。枪声又响了,从洞口射进的子弹,在洞壁上溅起石屑让人不敢抬头。一个白狼荡过来,伏在栈眼上搭了撑椽又搭板,快枪掩护中,一群白狼翻入洞室。 对面敞洞的穷汉们眼睁睁地看到,一股血像檐水一样从栈眼里流了出来。一个小娃被白狼从洞口抛了下去,一个婆娘扑到洞口衣襟一撩跳下绝壁,跌到沙滩上还朝她娃跟前爬,娃搂到了怀里,乱枪在她身上开了花;点着的被褥从洞里扔了出来,烟火弥漫中一壮汉抱了一块挡板从洞口跳入急流…… 这人是兜夫张光。 油坊里一家十二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沟里的、林子里的家畜全被杀死,死猪死牛倒了一片。沟底一孔石窑里还有一头黑驴在吃草,显然是因为它藏得隐蔽。可就在最后几个背包袱的白狼要出沟口的时候,这黑驴不合时宜地“昂儿”叫了一声,一个白狼抬臂就是一枪。 一户人家的屋瓦被揭了净光,夹生的米饭满地抛撒,用来盛饭的瓦片煮了一锅。 场沿子上一条长虫蹦得老高,陈八卦过去一看,是一颗子弹穿在肚子上。他按住蛇头,用小指头抠出子弹,撕一绺道袍包了伤,看着它游进草丛,才转身来收拾十二具尸体。张光把一卷芦席抱过来。他凭着一块挡板没被淹死。 苦胆湾还是苦胆湾,白狼压根儿就没进村。 可它进了五里外的索家碥。索家碥的人全跑了,只逮住一个媳妇。显身庙的戏楼上,流血带毛的鸡摆了一桌子,说是煮过的要叫媳妇吃,其实肠肚子都没掏。看白狼们一个个生啃活剥地吃,然后一个个倒头便睡,这媳妇才知道这真是一群狼。她的头为什么没被削,是因为她很快地答了一句:“随!”这支队伍说是多少万人,其实拿快枪的也就几千人,其他“随”着的大部分拿刀拿土枪,少部分拿着农具锹耙。后半夜白狼们睡熟了,这媳妇翻墙逃走,翻一堵墙跳下去是粪池,翻一堵墙,跳下去是尿缸。赶天明进了山,有人喊一声“白狼”,她头一缩就钻进一堆陈年的麦草,待人把她刨出来,早吓死了。 这天夜里,白狼虽宿营索家碥,但一些回到苦胆湾的青壮年,仍被吓得四散而逃。他们眼看着从索家碥的坡上,刷刷地射过来一股股白光,人说这是电枪,照着了谁,谁就会死。后来打贩挑的才说,这是手电筒,不会致人死命。 帮助陈八卦安葬了一家十二口,孙老者已身心俱疲,闷头睡了三天。第四天,他抬脚到了五圣师庙,可小道士说人不在。他又顺路来到油坊里。 四脊五坡歇山楼上,陈八卦一手掐了红铜茶壶正襟读经,道袍斜搭在太师椅上,皂色额玉道冠正置于白瓷帽筒。只是,两鬓和下颌上的浓须已剪除净尽,脑巴盖上也没了那个碗大的髻。他前额剃得青白,后脑上垂下一圈儿齐肩短发,乌黑油亮,蓬勃浓厚。孙老者围着他看了半天,一时竟口舌讷讷。 陈八卦抬眼亮出椒籽儿般的瞳仁,喉音嗡嗡地说:“我经还念,卦照卜,只是不想住庙了。” 孙老者用手轻轻抚了一下他这位贤弟脑后的短发,慎慎地说:“你这是在家修道呀?” 陈八卦声色平静地说:“长安大道当归去,惭愧而今尚半途。” 孙老者凝目于陈八卦的短发,再次环绕而视,说:“贤弟头大发厚,剪成帽苔子威风哩。” 陈八卦眯目低吟:“天不爱道,兽世兴妖。” 孙老者轻声和气地说:“要说,你掐算的也准着哩。白狼,不就是一群兽么!”陈八卦不作反应,他又说:“以愚兄之见,油坊里三代昌盛,不能在贤弟这一代干了油槽灭了火啊。其实五圣师庙上,南华子满可独自当家了。” 陈八卦软声说:“庙上的灯油、学堂的开销,依旧准我的。” 孙老者晃着脑后的花白辫子,郑重丁宁:“香会可不能丢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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