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千江有水千江月 > 
六十四


  葬礼一过,她大姨、大舅都先后离去;贞观觉得,以自己的心态,是无法再到台北过日;台北是要那种极勇敢、极具勇气的人才能活的!

  她要像小学校旁那些老农夫一样,今生世再不跨离故乡一步。

  银蟾跟着她留下;那间房子,阿仲已帮她们退了租。贞观每日陪着母亲、大妗,心总算是一日平静过一日。

  过了七七,又是百日;琉璃子阿妗一趟来,一趟去的;贞观看着她,竟是感觉,台北无任远!

  伊这次临走,照常还问的贞观,再去如何;贞观答允伊重新来想这事,等送了大舅和伊上车,她忽地惊想起前事来。

  大妗是早说好要上山的,当初阿嬷死命留她;如今老人家一去,这屋内再无能绊留她的人!

  不管如何,我要送她一送——

  比起大妗来,多少人要变得微不足道了。她想起大风大雨,大信给她送印谱;她不仅退还他,还骗他信撕了,还写个不相干男人的名字呕他——他不理她是应该的啊!

  想着撕信的事,贞观连忙翻出碎后又粘起的那些信来,她逐一看着,眼泪到底难忍它流下来。

  大信给过她这许多信,他跟她几乎无所不言起;能讲的讲,不能讲的也还是讲;家中母亲、妹妹都不知的,他全说与她!

  今晨起来,有一个鼻孔是塞住的——

  啊呵,是连这样小事都要说它一说。

  ——书逾三吋,就把它拿来当枕头——

  这话说与别人,人家大概要笑的,他却这样拿她当自己。

  ——最近蟋蟀很猖獗,目中无人的大声合唱,吵死人一了——

  啊,大信,相惜之情,知遇之恩,她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贞观负大信;

  知己何义?她难直不知红楼梦里那两人;贾、黛是知己,知己是不会有怨言的。当初,他要地静候消息,她不该沉不住气,他的盛怒其实是求全之毁,那也是对至情亲者才能有,偏她什么迷了心窍,箭一样的退回他的物件……大信等于在最脆弱时,再挨了她一刀……。

  她想着,又找出了蚌形皮包里面的一堆屑纸;现在她已经了解了大信的不告而别;见面了,他说什么呢?除非有承诺,而这样彼此心碎之时,他也乱心呢!谁会有什么心情?

  那纸装在里面不通风,这下闻着有些异昧,贞观遂取了小盆,将之摊于上,然后置于通风、日光处,又是阴干又是晒。

  而今尔后,她还要按着四季节令,翻它们出来晾着,象阿嬷从前爆晒她的绣花肚兜一样——

  风一吹来,盆里的碎纸飞舞似小白蝶,贞观丢下手中物,追着去赶它们;未料银蟾走入来:

  "咦,这是什么?"。

  "——"

  贞观没回她,用手扑着小纸片,银蟾跟着跑步向前,以手掠了几些,风卷过纸面来,正的,反的,银蟾终于看清楚上头的字: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你会给他害死——"

  贞观这一听,不发一言,上前抢了她手中的纸,自己装入皮包。

  这皮包的机括玄妙,从来就没有男生会开,银城、银安,甚至阿仲…………他们全扭不过它,奇怪的,大信一接过,轻略一摸,啪的一声,开了!

  银蟾以为她生气,嚅嚅说是:

  "我知道,是我说错话——"

  贞观不听则已,听了才是真恼:

  "你不知,也就算了,你既知道,你还说的什么?世间人都可以那样说,独独你不能!"

  "——"

  "你说我也吧!你不该说他——"

  "是我不好——"

  银蟾低头时,就象阿嬷;贞观想起病中诸情景,她怎样喂着自己吃食一切——

  "银蟾,我自己也不好,心情太坏、说话过急……,都不要再说!我在想:我是怎样,你应该都了解——"

  十九

  为了大妗,贞观这是二上关仔岭——

  第一次来是小学五年级;全班四十七个同学,由老师带队,大伙儿开了四、五桌斋饭,分睡在男、女禅房,后来因男生人数超多,就住到大仙寺去,女生则歇在碧云庵;十二岁是又要懂,偏又不很懂的年纪,碰了男生了,无论手肘、鞋尖、衣襟、桌角,都得用嘴吹一吹,算是消毒过了才行;然而到了山上,却也是你帮我提水壶,我为你削竹枝的,两相无猜忌——

  贞观已不能想象:自己十二岁时的模样——因此这一路上来,遇有进山拾柴的男、女小孩,都忍不住问人家几岁;若有相仿佛的,便将自己比人家,再问她大妗像啊不像。

  家中诸女眷,除了阿嬷外,只有她大妗自始至终未曾烫过发,众人或有怂恿她去的,她也只说:我都习惯了——她梳着极低的髻,紧小、略弯,象是根香蕉;她大舅回来以后,连贞观也都感觉她的发型该换,旧有的样子太显老了,象二妗她们烫短的,真可以年轻它几岁,然而她还是故我,别人也许真以为她习惯了,然而贞观却是明白,大妗直留着这头头发,是要给阿嬷做髻用的;老人家梳髻得用假发,原先的两个,逐个稀松、干少,大妗是留得它,随时要剪即可剪与婆婆用度——

  她大妗转过脸来,那个贞观熟悉的小髻倒遮过脸后去了。

  "像啊!极像的,尤其那个穿红的;你忘记你也有那款式的一领红衫?"

  她大妗这一提醒,贞观果然想起来,是有那么一件红衣,灯笼袖、荷叶边、胸前缝三颗包布扣子,是她十岁那年,她二姨赶着除夕夜做出来,给她新年穿的。

  为什么童年就是那样炽盛的心怀?三、五岁时过年,是不仅要穿新裳,还要从竹筒里剔出二角来,自己去买一朵草质压做的红花;通常都是大红的,也有水红色,再以发夹夹在头上……初一、初二、直到过了初十,四处再无过年气氛,只得将花揪下来,寄在母亲或阿嬷的箱柜里,然而每每隔年向大人要时,那花不是不见即是坏损、支离,只得掏着钱筒,再买新的——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