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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新年簪花这事,也和端午节的馨香一样,她直到十一、二岁,才不敢再戴,因为男生或有路上看到了,隔天就到学校说,贞观一进教室,他们早在黑板绘个形象笑人——

  十二岁时的大信,又是什么样子呢?

  去冬在台北,贞观几趟跑龙山寺,每次经过老松国校,看到背肩袋,提水壶的小男生,就要想到大信来,他该也曾是那般恂然有礼的小童生……

  为什么想来想去,都要想到他才罢休?

  从关仔岭下车,走到这儿,三人停停、歇歇,也差不多廿分有了;碧云寺隐约可辨,她大妗却已经落到身后去。——

  贞观回头望她们,见二人正走到弯坡路,银蟾大概口渴,就在路旁奉茶的水桶边站住不动。她先倒的一杯捧与大妗,自己才又倒了一杯,临端到嘴边,忽的停住了,远远问着贞观:

  "你要不要也来喝?"

  贞观挥一下手,看她们喝茶,自己又想回刚才的事来:

  小时候,银川他们养蚕,一到吐丝期,众姊妹、兄弟,都要挨挨、挤挤去看;蚕们在吐尽了丝,做好了茧,即把自身愁困在内——

  如今想来,她自己不就是春桑叶上的一尾痴蚕?……地不老,情难绝,……她今生只怕是好不起,不能好了!她不是不知道大信个性上的缺失:他常有一些事情下不了决定,而且自小顺遂,以致他不能很完全的担当他自己,偏偏又是个固执成性,少听人言——

  其实只要再给他们一年,她和他的这场架就吵不起来;她认得他时,大信才从廖青儿的一场浩劫出来,他被伤得太厉害,以致他与她再怎么相印证,他总不敢立即肯定;自己是否又投入了爱的火窑里再烧炙,因为他才从那里焦黑着出来!

  就在他尚未澄清,过滤好自己时,事端发生了,他那弱质的一面,使得他如是选择;事实上,他从未经历这样的事,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最正确——

  然而,情爱是这样的没有理由;与大信相反的是,贞观自小定笃、谨慎,她深识大信得本性的光明,她认为她看的没错,而一切的行事常是这样的无有言悔;最主要的是贞观认定:这天地之间,真正能留存下来的,也只有精神一物;她当然是个尊崇自己性灵的人。……

  这一路上来,她心中都想着:

  到了庙寺,就和大妗住下来吧!大妗也有她存于天地的精神;放纵、任性的人,会以为自制、克己者是束缚,受绑的,殊不知当事者真正是心愿情甘,因为唯是这样做法,于自己性情才近——

  银蟾呢?

  当然要赶她回去;不经情劫、情关的人,即使住下来,又能明悟什么呢?

  贞观就这样一路想着上山,碧云寺终于到了,她在等齐二人之后,再返头看下,顿觉人间的苦难,尽在眼下,脚底——

  山上是清泉净土,山下是苦苦众生!

  她大妗这是三上碧云寺;早先伊已二度前来,入寺的相关事情,都先与庙方言妥。贞观跨过长槛,才入山门,随即有两个小尼姑近前引路,三人弯弯、拐拐,跟着被安置在西间的禅房。

  那房是极大的统铺床,似家中阿嬷的内房,不同的是这边无一物陈设,极明显的离世、出家——大妗被领着去见住持;贞观二人缩脚坐到床中,又伸手推开窗户:

  "哇,这样好,银蟾,我也要住下不走了——"

  银蟾跟着探头来看,原来这儿可瞭望得极远,那边是灶房,旁边是柴门,有尼姑正在劈柴;另一边是后山,果园几十顷的……银蟾忽问她:

  "那边走来的那个,奇怪,尼姑怎么可以留头发?"

  "你看清楚,不行乱说——"

  银蟾自说她的道:

  "若是这样,阿姆就可以不必削发了——"

  正说着,一个小尼姑进来点蚊香,她笑着说起:

  "山上就是这样,蚊仔极多——"

  银蟾见着人,想到问她:

  "师傅,寺里没有规定一定要落发吗?我们看见还有人——"

  那小尼姑笑道:

  "落发由人意愿;已削的称呼师,尚留的称呼姑,是有这样分别!"

  二人点了头,又问了澡间位置,遂取了衣物下石阶来;澡间外有个极大水池,贞观等跟着取水桶盛水;银蟾与她合力提进里间,尼姑们递给她肥皂、毛巾,又指着极小,只容一人身的小石室说:

  "就是这儿了;进去关好门即可!"

  生活原来有这样的清修;小石室一共一、廿间,尼姑们出出、入入,贞观见她们手上提携,才知得人生也不过是一桶水,一方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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