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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爱就是这样好气,好笑,她一阵风似的把物件寄出;以大信个性之强,以她知大信之深,这是如何的后果,她应该清楚,然而她竟是糊涂,她以为只是这么闹闹就会过去——

  信寄出半个月,大信无有回音,贞观知道他生气,自己还是天天上龙山寺;

  她这才了解,当年她大妗祈求天地、神明,护佑在战火中的大舅,能得平安返来,是怎样一副情肠;她是只要他的人无事即好,只要堂上二位老人,得以再见着儿子,却没有先为自身想过什么——

  大妗没读过书,她们那个时候的女子,都不能好好的读它几本书;然而她却这样的知道真爱,认清真爱……比起其他的人来,大妗是多么高啊!

  农历过年,贞观随着潮水般的人们返乡,回去又回来;年假五天,贞观从不曾过这么苦楚的年过——

  初六开始上班;银蟾看她没心魂,回来第一句话就说她:

  "你想过没有,是你不对——"

  "我不对?当然是我不对!我还会对啊?"

  银蟾看了她一眼,仍旧说道:

  "本来就是你不对,你那样做,伤他多厉害!"

  "……"

  银蟾见她不语,胆子更壮了,连着又说:

  "大信知书达理、磊落豪爽,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啊"

  "——"

  象是五雷劈心,贞观一下悸动起来;她背过身去,开始拭泪:

  是我愧对故人,愧对大信;我竟不如银蟾知他……

  银蟾续声道:

  "何况,他心情正坏。哪里经得起你这一下?"

  "……"

  "你还是写信与他道歉!"

  "……"

  "你不写,我来写!"

  "不要——"

  "为什么?"

  "没有用,没有用!!他在恼我——"

  话未完,电话响起,银蟾去接,随即要贞观过去;她比了一下,小声说道:

  "是他妈妈!"

  贞观怯怯接起,叫声:

  "伯母——"

  大信母亲在那边说是:

  "贞观,大信有写信给你么?"

  贞观摇着头,泪已经爬出脸来,对方又问了一次,她才想起这是电话,遂说是:

  "没有——"

  "唉,这个孩子——"

  他母亲在电话里怪起他来:"有时还真是个孩子,从来没磨过,才这样不晓得想——"

  贞观以手拭泪,一边说道:

  "——可能他没闲——快要退伍了!"

  "是啊,你不说,我也没想着,就剩百余天,六月就回来,等回来,我再说他——"

  贞观从挂下话筒,开始盼望时光飞逝过去;她以为只要见着他的人,一切就会不同了。十七六月底,贞观从大信母亲那里,得知他回台北;然而日历撕过七月,从一号、二号到八号、十号……十五号都过了——

  贞观忽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留在人间,否则,二人同在台北,他却隔得她这么厉害;象之间重重置的几个山头。

  这些天,她连三餐饭都未能好好吃,更不必说睡眠了——

  今天这样,也许是她的错,她不怪他;可是十九号,再这么四天三夜一过,他就得走了,他真要这样一走,再不见她一面?

  他一走,丢她在这样偌大、空洞的台北市;

  ——红男绿女,到今朝,野草荒田——

  他有无想到,以后她得怎样过日?

  子夜两点了,贞观还辗转床侧;听得收音机里,正小唱着歌:

  公园路月暗瞑,

  天边只有几粒星;

  伴着阮,目泪滴,

  不敢出声独看天;——

  公园边杜鹃啼,

  更深露水滴白衣,

  ——

  叮咛哥,要会记,

  不堪——

  贞观的眼泪,自眼角垂至鼻旁,又流到腮边,渗过耳后去了。后脖子湿了一大片,新的眼泪又流将出来——

  她披衣起来,其实也无凉意,就又放下了;轻悄开了房门出来,只怕吵着银蟾;才出廊下,见天井一片光华,抬头来看:

  月娘正明,莹净净,光灼灼;同样的月色,同样立的位置,一年前,大信就站的这里,等她浴身出来,那时候——

  月光下,贞观就那样直立着流泪,泪水洗湿她的脸,风一吹来,又逐个干了——

  "你好睡不睡,站到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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