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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也不知银蟾起来何事;贞观只不看她的脸,随便应道:

  "里面热,我出来凉一下。"

  银蟾不说话,近前拉了她的手,又推又拥。将她挽入房内;一人房,两人平坐到床沿,都只是不言语;停了好久,才听银蟾叹息:

  "热就开电扇啊,唉,你这是何苦——"

  贞观倒靠到她的肩膀,热泪泉涌般的哭了出来——

  第二天,贞观肿着眼睛,又咳又呕,把个银蟾急红了脸;

  "你看你——"

  "我没怎样,躺一躺就好!"

  "喔!躺一躺就好?那医生的太太谁来养她?"

  "我——"

  "这下是由不得你做主了,你躺好,我去去就来!"

  银蟾匆忙中换了衣服,飞着出巷。去请医生;不久,带了个老医生进来;医师在她胸前,后背诊听,银蟾则一旁帮着卷袖、宽衣。

  自识事以来,贞观几乎不曾生病、打针,因她生有海边女儿的体魄;如今一倒,才知人原来也是陶瓷、瓦罐,极易碎的。

  打完针,银蟾跟着回去拿药;药一拿来,贞观随即催她:

  "这些我知道吃,你快去上班。"

  "上什么班?——"

  银蟾翻着大眼,又端上一碗牛奶,道是:"我打了电话去请假,大伯叫我看顾你,嘻,这下变做公事了,你先把这项给我吃了,回头琉璃子阿姆就来"

  果然十点正,日本妗仔真的来了,还带了那个郑开元;那人坐到床前,跟着琉璃子的手势,在贞观额前摸了一下,问声:

  "你感觉怎样?"

  "还好!"

  他拿起床前的药包、药水,认真看过,才说:

  "这药还算和缓,是个老医生吧?!"

  贞观点一下头;他又说了一些话,贞观先还应他几句,后来就闭眼装睡;谁知真的睡着,等她再醒过来,已是午后一点,人客都已走了,银蟾趴在桌前打盹,面前摆的水果、鲜花。

  大信呢?

  他真的不来看她?不管她死活?她病得这样,他知道不知?

  她错得这么厉害吗?他要气她这么久?他真要一语不发离去,她会疯死掉吧!

  隔日,贞观起来要上班,银蟾推着她回床,大声说道:

  "你这是怎样想?你还是认份一点,给我安静躺着2"

  "可是——"

  "没有可是好说的,生病就是生病,你自己看看你的脸!"

  她说着,递来一个小圆镜;贞观迟疑一下,就接了过来;她不能相认,水银镜内的女容是生于海港,浴于海风的萧家女,她不知道情爱真可以两下击倒人;小时候,她与银蟾跟着阿嬷去庙前看戏,戏里的陈三、五娘,每在思想那人,动辄不起——原来戏情并未骗人……

  "好,那我再歇一日,可是有条件!"

  银蟾听说,笑起来道:

  "哦,生病也要讲条件?好吧!你倒是说看看!"

  贞观乃道:

  "我不去,你可不行不去;没得一人生病,二人请假的理!"

  银蟾道:

  "你病得手软,脚软的,我留着,你也有个人说话!"

  贞观拿了毛巾被盖脸,故意说:

  "我要困呢,谁要与你说话——"

  说了半天,银蟾只得换了衣裙出门;贞观一人躺着,也是乱想;电话怎么不响呢?门铃没有坏吧!不然大信来了怎么按?

  他一定不会真跟她生气,他一定又与她闹着玩;从前她道破他与廖青儿的事,他不是写过这样的信给她吗——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气,(一点点)你何苦逼我至此?——然而信尾却说——其实我没气,还有些感心呢!抱歉,抱歉,我要刻一个抱歉的图章,把信纸盖满——

  电话突然响起;贞观摸一下心膛,还好,心还在跳,她趿了鞋,来拿话筒:

  "喂——"

  "贞观小姐,我是郑开元——"

  "哦,郑医师——"

  "你人好了吗?"

  "好了,谢谢!"

  "我来看你好吗?"

  "哦,真不巧,我要上班呢,正要出门——"

  "哦——那,你多保重啊!"

  "多谢——"

  挂下电话,贞观忽想起要洗脸、换衣;没有电话,他的人总会来吧!她不能这样灰败败的见大信,她是响亮、神采的阿贞观——

  门铃响时,她还在涂口红;家中众人都说她的嘴好看,好看也只是为了大信这个人哪!

  从前的一切全都是好的,连那眼泪和折磨都是;气了这些时,他到底还不是来了——

  门外站的郑开元;贞观在刹那间懂得了:生下来却是哑吧的人的心情。

  "我还是不放心——你真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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