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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后来是圣旨赐婚,加上程咬金搓圆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挂帅征西凉,大破白虎关时,逢着守将杨藩,正是旧时的无缘人;梨花下山时,手中有各式法宝,身上怀的十八般武艺,在她刀斩杨藩,人头落地时,杨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几,樊元帅阵中产子,在金光阵里生下个黑脸儿子,就是薛刚"

  贞观问道:

  "就是大闹花灯那个?"

  "杨藩即是薛刚的前世业身,投胎来做她儿子,要来报冤仇;以后薛刚长大,上元夜大闹花灯,打死殿下,惊死高宗,致使武则天下旨,将薛氏一家三百余口,满门抄斩——"

  这样寒冷的夜里,台北的大信在做什么呢,他或许读书,或者刻印;他走那日,还与贞观说下,要再刻一个"性灵所钟,泉石澈韵"的章给她。

  这样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么就听它不到——

  第二天,各家、各户又忙着做节礼,因为初九是天公生,即佛、道两家所敬拜的玉皇大帝;贞观到入晚才回家来睡,为的明日又得早起上台北。

  交十二点过,即属子时,也就算初九了,敬拜天公,是要愈早愈好,因为彼时,天地清明;贞观在睡梦里,听得大街隐约传来鞭炮声,剥、剥两响,天公生只放大炮,不点连珠炮,为的神有大小,礼有巨细;没多久,她又听见母亲起身梳洗,走至厅前上拜天地的窸窣响声;未几,她大弟弟亦跟着起来。

  贞观知道:阿仲是起来给母亲点鞭炮;伊的胆子极小的,看阿仲点着,还得捂着耳朵呢;从前父亲在时,这桩事情自是父亲做的,一个妇人,没了男人,也就只有倚重儿子了。——

  大信在这样天公生的子夜里,是否也起来帮自己母亲燃点大炮的引线呢?贞观甚至想:

  以后的十年、廿年,她自己亦是一家主妇,她要按阿嬷、母亲身教的这些旧俗,按着年节、四季,祭奉祖先、神明;是朱子治家格言说的——祖宗虽远,祭祖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

  有那么一天,她也得这样摸黑起来参拜天地、众神,她当然不敢点炮竹——一贞观多么希望,会是象大信这等情亲、又知心意的人,来予她点天公生的引信啊!

  十五

  六十一年七夕,刚好是阳历八月十五日,上午十点,贞观还在忙呢,办公室的电话忽地响起来;银蟾在对桌那边先接了分机,她只说两声,就指着话筒要贞观听;贞观一拿起,说是:

  "喂,我是——"

  "贞观,我是大信。"

  "啊,是你——"

  "昨天傍晚到家的,你有空吗?"

  "怎样的事?"

  "晚上去看你好吗?"

  "不是有台风要来!"

  "不管它,我母亲说我一回来就带个台风回来。"

  二人在电话里笑起;大信又说:

  "我七点半准时到,除非风雨太大!"

  挂下电话,一直到下班,贞观只不住看着窗口,怕的风太大,雨太粗;回家后,两人还一起吃了饭,等贞观洗身出来时,已不见银蟾;这样的台风天,不知她要去哪里?

  其实,又何必呢,她与大信,至今亦无背人的话可说;贞观喜欢目前的状况,在肃然中,有另一种深意——大信从前与廖青儿好过,促使他们那样热烈爱起的,除了日日相见的因素外,还有少年初启的情怀——那种对异性身心的好奇与相吸。

  大信因为有过前事,以致贞观不愿她二人太快进入情的某一种窠臼;她心里希望他能够分野:他待她与廖之间的不同,她是要他把这种相异分清楚了,再亲近她——

  大信不仅知道她的意思,他更要贞观明瞭:我今番与你,较之从前与那个人的好,是不一样的……精神是天地间一种永恒的追求!

  二人因为都持的这类想法,遂是心照不宣起来。除了这些,大信其实还有苦情。

  他现在身无所有,虽说家中偌大产业,然而好男不吃分家饭,他有自己做人的志气。

  大信原先的计划,是放在深造一途,怎知半路会杀出个贞观来;所有人生的大选择,他都在这个时候一起碰上。

  贞观是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继续进学校,她要是也能出去,一切也就简单,好办;大信是骄傲男子,他是要自己有了场面了,再来成家——如今给她承诺吗,这一去四年,往后还不知怎样;不给她承诺,别人会以为他的诚意不够;贞观再了解他,整件事情,还是违了他忠厚本性——

  然而,以他的个性,也绝没有在读书求进,不事生产的时刻,置下妻小,丢与家中养的……剩的一条路就是:再下去的五年感情长跑!

  男子卅而立不晚,可是到时贞观已是廿八、九的老姑娘,生此乱世,他真要她不时战兢,等到彼时?这毕竟是个动荡的时代啊!

  所有大信的这些想法,贞观都理会在心的。更有一项是她还了解:感情不论以何种方式解释,都不能有拖累和牵绊。——

  想来想去,贞观还是旧结论:

  如果她是好的,则不论过去多少时间。相隔多少路程,他都会象那本俄国小说说的——即使用两膝爬着,也要爬回来。

  不是吗?在这样一个大风雨夜里,他仍然赶了回来;不仅是鹊桥会,牛郎见织女;不仅大信是七巧夕夜生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就相逢在这个美丽的日子里。——

  门铃响时,贞观的心跟着弹跳了一下,多久未见着他了,过年到现在,整整六个月;她理一理裙裾,也来不及再去照一下镜子,就去开门了。

  门甫开,大信的人立于灯火处;明亮的灯光下,是一张亲切、想念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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