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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贞观忍笑道:

  "谁说的?我看哪里都不要贴,要贴就先贴你的嘴!"

  贴好春联,才看到她弟弟回来;贞观问道:

  "你去那么久!老师怎样了?"

  阿仲说是。

  "很好啊,他说他好几年未见着你,叫你有时间去坐坐!"

  大信在旁问道:

  "咦,你们怎么同一个老师呢?又没有同班?"

  贞观笑道:

  "我毕业了,阿仲才升五年级,老师又教到他们这一班来。"

  她弟弟忽问她。

  "阿姊,你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便当的情形吗?"

  "记得啊!"

  她五年级,他三年级;第一次给她送便当,阿仲不知该放在窗口,就直接走进教室里,那时候,全班正在考试,贞观正在算一条算术题——

  阿仲自己笑起来:

  "方才老师就在说,我三年级时,他已经对我有印象;因为我把便当拿到你面前桌上,还叫了一声——姊姊,大概很大声吧!而且你坐在第一排;老师说:看我极自在的走出教室,他当时很突然,因为他严格惯了,又是教导,全校学生都怕他。"

  弟弟真的是可爱——贞观想起他这个趣事来:他幼稚班结业时,全校五班一起合照,阿仲在分到那张二、三百人的大照片时,因费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天真的就在头上折了一下做记号,只怕往后也这般难找——她想着又问他道:

  "你拿进去给我,是真不知窗口能摆,还是怕便当丢掉?"

  "我看窗口一大堆的,是担心叠高倾倒,又怕你找不到!"

  正说着,银安和银定兄弟进来。那银安是个大块头,六尺四寸高,长得虎的背,熊的腰,走到哪里,人家都知道是三舅的儿子,因为是活脱一个影子:

  "啊哈,大信,你还坐着不走呀,你没看见贞观那个样子?"

  贞观听说,望一眼大信,便直着问银安道。

  "我什么样子了?"

  银安不说,将脸一沉,先扮个怪模样,这才笑道:

  "要赶人走的样子啊!银定,你说是不是,我们一进来就看见了!"

  银定不似父兄魁梧,眉目与她三妗,更是十分象了七分,然而还是生的一副好身量,好架势;他乜一只眼睛,笑道:

  "我不敢说,贞观会骂我!"

  贞观笑道:

  "我真有那样凶,你们也不敢这般冤枉我!真是阿嬷说的:巷仔内恶——只会欺负近的。"

  银安拍额道:

  "哇!落此罪名,怎生洗脱……银定,你怎么不去搬请救兵,快把银蟾叫来——"

  银定笑道;

  "叫别人也罢罗,叫她?她是贞观同党,来了也只会帮她!"

  说了半天,银安才道是:

  "大信,你知道贞观刚才为什么那样吗?她那眼睛极厉害,一看就知我们来与她抢人客——家里是要我们过来请你回去吃年夜饭;这下得罪了她,才把我们说成这样;我说她要赶人,是赶的我们,不是指你喔!"

  大信笑道:

  "在哪边吃,不都一样?我都与伯母说好了呢!怎么更改?"

  银安道:

  "三姑吗?没关系,我来与她说——"

  银安未说完,她母亲正好有事进来,笑着问道:

  "你要与阿姑说什么?不会是来拉人客吧?"

  "正是要来拉人客!"

  "那怎么好?!阿姑连他明早的饭都煮了。"

  "——-"

  说到后来,兄弟二个亦只有负了使命回去;当下,贞观众人陪她母亲、二姨吃饭,言谈间,极力避免提到惠安表哥;他早在两个月前飞往美国,继续深造。贞观对他的印象愈来愈坏,因看着她二姨孤单,对惠安的做法,更是有意见。

  饭后,众人回厅上坐,独是贞观留下来收桌子;她一只碗叠一只碗的拿到水槽边,待要卷起衣袖,却见着银蟾进来:

  "吃饱未?"

  银蟾道:

  "吃饱又饿了!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贞观正洗着大信吃过的那只碗,她一边旋碗沿,一边笑问银蟾:

  "等我怎样的事?"

  银蟾将手中的簿页一扬,说是:

  "这项啊!去年给你赢了一百块,这下连利息都要与你讨回来!"

  "掀簿仔"是她们从小玩的;过年时,大人分了红包,姊妹们会各各拿出五元来,集做一处,再换成一角,贰角,五角,壹圆不等的纸钞,硬币,然后分藏于大本笔记里,然后你一页,我一页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无,掀着便是人的——

  贞观笑她道:

  "哦,原来你有钱没处放,要拿来寄存,缴库呢,这还不好说?"

  银蟾亦笑道:

  "输赢还未知,大声的话且慢说!——一人五十好不好?我先去换小票!"

  "慢!慢!慢——"

  贞观连声叫住她:"你没看到这些碗盘啊?要玩也行,快来帮忙拭碗筷。"

  二人忙好出到厅前,正看见她大舅带的琉璃子跨步进来:

  "大舅,阿妗!"

  "大伯,阿姆;"

  "哥啊,小嫂——"

  众人都有称呼,独独大信没有,匆忙中,贞观听见他叫阿叔、阿婶,差些噗哧笑出。

  她大舅看看四下,又与她母、姨说是:

  "还以为你们会回去;那边看不到你们,我就和她过来看看;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能在家里过年,心内真是兴奋。"

  她母、姨二人,齐声应道:

  "是啊——"

  她大舅遂从衣袋里拿出几个红包,交予琉璃子阿妗分给众人;银蟾是早在家里,即分了一份,剩的贞观和她二个弟弟以及大信都有;她日本妗仔要分予她母、姨时,姊妹二个彼此笑道:

  "我们二个免了吧!都这么大人还拿——"

  日本妗仔将之逐一塞入她们手中,笑说道:

  "大人也要拿,小人也要拿;日本人说的:不要随便辜负人家的好意——"

  说着,只见她大舅又摸出两对骰子,且唤阿仲道:

  "谁去拿碗公?阿舅做庄你们押,最好把阿舅衣袋里的钱都赢去——"

  大碗是贞观回厨房拿来的;这下兄妹、姊弟、舅甥和姑嫂,围着一张大圆桌娱乐着,除夕夜这类骨肉团聚的场面,差不多家家都有,本来极其平常的,以贞观小弟十七、八岁的年纪,念到高三了,犹得天天通车,在家的人来说,根本不能自其中感觉什么;然而象她大舅这类经过战乱、生死、又飘泊在外卅年的心灵来说,光是围绕一张桌子团坐着,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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