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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贞观骂道;

  "你这个人——"

  说着,踏下地来,只一纵身,即掠走其中一封;银蟾笑道:

  "刚才我也是多问的!当然是先看,看了就会饱,哪里还用吃!"

  贞观笑道:

  "你再讲,拿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当下,一人一信,两人各自看过,贞观才想起问道:

  "银桂怎么说?"

  "是十二月廿八,离过年只有一、二天,银桂叫我们跟大伯说一声,提前两日回去。"

  "一下请了五天假,大舅不知准不准呢!"

  "反正还有个余月,到时再说!嗯,不准也不行啊!有些事情是周而复始的,以后多的是机会,有些可是只有那么一次,从此没有了;以后等空闲了,看你那里再去找一个银桂来嫁"

  "话是不错,可是银蟾,大舅有他的难,他准了我们,以后别人照这么请,他怎么做呢?"

  "这——"

  "暂时不想它,到时看情理办事好了;不管请假不请,我相信大舅和银桂都不会怪我们的。"

  这日下班前,琉璃子阿妗打电话给贞观。她早在日本之时,即与自己丈夫学得一口流利台湾话,贞观从她那腔句、语气和声调,理会出——生身为女子,在觅得足以托付终生,且能够朝夕相跟随的男人之后的那种喜悦——你是汉家儿郎,我自此即是生生世世汉家妇。

  "贞观子吗"

  她习惯在女字后面加上个子;贞观亦回声道:

  "是的,阿妗,我是贞观。"

  "银蟾子在身旁吗?你们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不知哇;银蟾也在,阿妗要与伊说吗?"

  "先与你说,再与伊说;今天是你大舅生日,阿妗做了好吃物,你们要来啊,下班后和大舅坐车回来!阿妗很久没见着你们了!"

  贞观想了一想,只有说好;对方又说:

  "大舅爱吃粽仔,阿妗今早也都绑了,不知你们有爱吃么?"

  "有啊!阿妗怎么就会包呢?"

  "去菜市场跟卖粽仔的老人学的,你们快来啊,看是好吃,不好?"

  话筒交给银蟾后,贞观几次看见她笑;电话挂断后,贞观便问她:

  "你卜着笑卦了?只是笑不停?"

  银蟾笑道:

  "琉璃子阿姆说她连连学了七天,今天才正式出师,怎知前头几个还是不象样,都包成四角形,她怕大伯会嫌她!"

  "那有什么关系?四角的,我们帮她吃!"

  "我也是这样说!"

  说着,下班铃早响过,贞观正待收拾桌面,忽地见她大舅进来;二人一下都站了起:

  "大伯!"

  "大舅!"

  "好,好,她跟你们说过了吧?!大舅在外面等你们!"

  家乡里那些舅父,因为长年吹拂着海风,脸上都是阳光的印子;比较起来,反而是这个大舅年轻一些;他的脸,白中透出微红,早期在南洋当军的沧桑,已不能在他身上发现;然而,兄弟总是兄弟,他们彼此的眉目、鼻嘴,时有极相象的——

  坐车时,她大舅让银蟾坐到司机旁边,却叫贞观坐到后座:

  "贞观,你与阿舅坐!"

  贞观等坐到母舅身旁,忽地想起当年父亲出事,自己与三舅同坐车内的情形——舅舅们都对她好;因为她已经没有父亲。

  "贞观今年几岁?阿舅还不知哩!"

  "廿三了——"

  "是——卅八年生的;彼时,阿舅才到日本不久,身上没有一文钱——"

  贞观静听他说下去,只觉每个字句,都是血泪换来:

  "那时的京都不比此时,真是满目疮痍,阿舅找不到工可做,整日饥饿着,夜来就睡在人家的门前……到第六天,都有些昏迷不知事了,被那家的女儿出门踏着,就是琉璃子——"

  贞观想着这救命之恩,想着家中的大妗,啊,人世的恩义,怎么这样的层层叠叠?

  "彼时,……琉璃子还只是个高中女学生,为了要跟我,几番遭父兄毒打,最后还被赶出家门,若不是她一个先生安顿我们,二人也不知怎样了,也许已经饿死……她娘家也是这几年,才通消息的——"

  贞观的泪已经滴出眼眶来,她才想起手巾留在办公桌内未拿……于是伸手碰了前座的银蟾一下,等接住银蟾递予的时,才摸出那巾上已经先有过泪。

  "大舅,你们能回来就好了,家里都很欢喜——"

  车子从仁爱路转过临沂街,这一带尽是日式住宅,贞观正数着门牌号,一放眼,先看到琉璃子阿妗已迎了出来,她身边竟站了那个瘦医生和阿仲。

  "贞观子,银蟾子,"

  她一口一声这样唤着她们。贞观第一次在家中见到她时,因为大妗的关系,对她并无好感,以后因为是念着大舅,想想她总是大舅的妻小,总是长辈,不看大舅,也看众人,逐渐对她尊存;然而今夜,大舅车上的一番话,听得她从此对她另眼看待,她是大舅的恩人,也就是她的恩人,她们一家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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