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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阿妗-一"

  下车后,贞观直拉住她的手不放,银蟾的态度亦较先前不同;日本妗仔上下看了贞观好一会,才回头与她大舅道:

  "贞观子今晚穿的这领衣衫真好看!"

  一时眼光都集到贞观身上,银蟾于是说:

  "我的也好看啊,阿姆就不说?!"

  日本妗仔笑呵呵道:

  "夸奖是要排队,有前后的,阿姆还没说到你嘛!"

  她说话时,有一种小女子的清真;贞观看着她,心里愈是感觉:她是亲人——

  回到屋内,贞观问弟弟道:

  "你是怎么来的?"

  阿仲看一眼身旁的医生,说是:

  "是郑先生去接我!"

  日本妗仔笑道:

  "是我请开元去接阿仲;啊,大家坐啊!"

  长形的饭桌,首尾是男、女主人;银蟾示意阿仲坐到姊姊身旁,她自己亦坐到贞观对面,这一来,郑开元就被隔远了。

  每一道菜端出时,贞观都看见她大舅的欢娱,谁知粽仔一上桌,他忽然变了脸色;贞观低下头去,却听他以日语,对着琉璃于阿妗斥喝着——

  贞观听不懂话意,却听日本阿妗极尽婉转的予他解释:

  "喔,他们也不是客,不会误会的……多吃几个不也相同,下次我知道绑大粒一些……好了,你不要生气——"

  她一面说,一面不断解开粽叶,然后三个粽子装做一碟的,将它送到每个人面前。

  贞观这才明撩——她大舅是怪伊粽仔绑太小,象是怕人吃的样式。

  "阿舅,阿妗初学,小粒的才容易炊熟,而且台北人的粽仔就是这么一捻大,不象台南的粽仔,一个半斤重。"

  她弟弟亦说:

  "是啊,一个半斤重,也有十二两的……从前我住大姨家,什么节日都不想,想的只是端午节;吃一个粽仔抵一个便当!"

  席间众人,包括她大舅在内,都不禁笑了起来。饭后,众人仍在厅上闲坐,日本妗仔已回厨房收碗盘,贞观趿了鞋,来到里间寻她。

  水台前,她仍穿着银丝洋服,颈间的红珊瑚串已取掉,腰上新系了围裙,贞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浓黑的发譬上还有一支金锭,一朵红花,真个又简单又繁华。

  "阿妗——"

  她嘴里正哼着"博多夜船"的日本歌,听贞观一唤,人即转身过来;

  "怎么厅里不坐呢?这里又是水又是油的!"

  贞观径是来到跟前,才说:

  "阿妗,银丹得等何时才回来?我们真想要见她!"

  银丹是琉璃子阿妗与她大舅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岁,他们夫妇欲回国时,银丹的日本祖母把伊留了下来,说是等她念好高等学校再去——

  "银丹子吗?本来说好明年六月的,阿妗又担心伊的汉文不行,回来考不上这里的大学。"

  正说着,只见银蟾亦走了来;贞观问她道:

  "阿仲还在吧?!你们说些什么?"

  "郑先生问他,十二两的粽仔,里面到底包的什么?"

  琉璃子阿妗听说,不禁好奇问道:

  "真有那么大的粽仔?"

  "有啊,我在台南看过!"

  日本妗仔想着好笑起来,又道银蟾:

  "阿仲说包什么呢?"

  "包一只鸡腿,两个蛋黄,三个栗子,四朵香菇,五块猪肉——啊,南部的人真是豪气!"

  回来时,琉璃子阿妗要郑开元送他们,贞观客气辞过,谁知这人说是:

  "我反正顺路,而且小简也休息了!"

  小简是大舅的司机;贞观心想,真要坚持自己坐公车回去,倒也无此必要!

  这一转思,遂坐上车来;阿仲在前,她和银蟾在后,车驶如奔,四人一路无话,直到新生南路,阿仲学校的侧门方停。

  阿仲下了车,又道再见又称谢;阿仲一走远,瘦医生忽问二人道:

  "小姐们要去看夜景吗?"

  要啊,当然要——贞观心想:总有一天,她要踏遍台北的每条街衢,要认清台北的真正面貌,但是要大信陪在身旁才行;她要相熟台北,象大信识得她的故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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