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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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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大信加入了她们的游戏;当他的手第三次被女孩抓住时,贞观忽的错觉:眼前的男子,亦只是个十岁童男!十果然她大舅回来这日,最是见景伤情的,真是贞观母亲与二姨! 她大姨亦从台南赶来;见面恍如隔世,父子、夫妻、姊弟、兄妹,伯侄和舅甥,各都欢喜、流泪-一 眼泪原来是连欢喜时,亦不放过人的;贞观看她那个新日本妗仔,穿戴大和裙钗,粉脸上也是珠泪涟涟。 从头到尾,都是她大妗在团转着;她虽是逐一拿话劝人,自己却一直红着目眶; 大舅面对她,心中自有愧意;贞观见他几番欲语,到底比起来,还是她大妗的无芥蒂叫人敬重,众人见她亲捧洗脸水,又端上吃食、汤水,待那日本女子如客—— 人间相见唯有礼——贞观如果不是从她大妗身上看到,亦无法对这句话作彻底理解。 而她的待大舅,已不止的夫妻恩义;贞观尚觉得:他们且有姊弟情亲;此时此刻,大舅即她,她即大舅,至情是可以一切不用说,因为一切都知道。 前厅是这样热泪相认的一幕,而后房里,更躲了两个藏身起来,偷洒清泪的姊妹;贞观母亲和二姨,在晤见了长兄之后,悄悄自人堆里退出,各各找了房间避人。 死生大限,此一时刻,她们亦宁可那人另置家室,另有妻儿! 纵是这般,也还是人世长久不尽,即使两相忘于江湖,也是千山同此月,千江同此水啊! 她二姨进了四妗的房去,贞观跟在房门小站一会,还是寻了阿嬷的内房,来找自己母亲。 她母亲立于床沿,背对着门,脸面埋于双手里,极声而哭…… 贞观悄来到跟前,递给母亲一方手巾,竟是不能出言相慰,自己也只是流泪而已! 人生何以有情?情字苦人,累人,是到了死生仍未休! 她想起了苏武的诗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世人原都这样痴心哪!大舅是活着的!活着的就要找着旧路回来;父亲和二姨丈再不得生还,既是身尸成灰,也只有生生世世长记忆了。 晚饭后,她外婆特意留她母、姨下来;伊生的五男三女,今日总算团圆、相聚;她当然理会得老人家心头的欢喜。 贞观才走出外家大门,门口处即遇着大信;他真是知她心意的人。知道她会在这种情况下退出身来。 贞观看了他一眼,继续又走。人世间有多少真意思,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滋生出来。 大信静静陪她走了一段路,街灯下,只见两人的影子倏长倏短的变化着。 最后还是大信先开口: "你……好些了吗?中午我看见你流泪……真不知讲怎样的话适当——" 贞观没回答,心想: 中午那一幕,独有他是外人避开了……哪里知道人家还是看见! 大信又说: "你的心情,我都知道,可是……看到你哭,心里总是——怪怪的!" 贞观扬头道: "没有了啊!我不是已经好了?" 大信笑道: "好,不说它了,其实我知道,看舅舅回来,你还是很高兴的" 贞观亦说: "是啊!我从出生起,一直不曾见过他,可是今天,我一踏入大厅,看到有个人坐在那里,我马上跟自己说:对啊!这人就是大舅了!大舅就是这个样啊!我还是见过他的!" 大信咦了一声,问道: "那么——七夕那天我来,你在门口见着我,第一眼是不是也想:对了,这人是大信,大信就是这个样嘛!" 贞观轻笑道: "这个问题——拒绝回答!" 走着,走着,早走到家了;贞观因知道母亲,弟弟还在那边,这里家中无人,也就不便请他进去坐,正要抬头说话,谁知大信提议道; "你要休息了吗?我们去海边看月,……如何?" "……" 贞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原来脚已同意—— 二人一路行来,大信又说: "同为男人,大舅种种的心情,我自认都能够了解,除了伦理、亲情和故土之外,我明白还有另一种什么力量,促使他在历经多少险夷之后,仍然要找着路回来——" "你说呢?!" "可是,一时我又说不出,说不清;而你,本身却是这力量其中的一股,你是一定知道的!" 贞观言是: "我自是知道!因为这力量在我血脉里流;不止大舅和我,是上至外公、阿嬷,下至银城才出生廿天的婴儿,这一家一族,整个是一体的,是一个圆,它至坚至韧,什么也分它不开——" "……" "即使我死去的二姨丈和父亲,在我们的感觉里,他们仍是这圆的一周、一角,仍然同气同息!" "象大舅,他是这圆之中,强行被剥走、拿开的一小块,尽管被移至他乡繁殖、再生;然而,若是不能再回到原先的圆里来,那么-一" 贞观话未说完,大信忽替她说下去道: "那么,它只是继续活命罢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快乐,不能快乐了……" "……" 这种震慑,已经不是第一次,然而,贞观还是说不出话来,大信见她无言语,于是问道: "怎么就不说了?" 因看他那样正经,贞观便笑起来; "还说什么?都被你说光了!" 两人于是同声笑起;大信又说: "贞观,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只是——不能象你说得这般有力,这般相切身!" 写信不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贞观只觉得不很自在,略停一停,也只有笑道: "那是因为你不在这圆内!" 大信不服道: "谁说?我也是同攸息的——也不想想,我三姑是你四妗!" 贞观说不过他,就不再说了,倒是大信因此联想起更大的事来: "方才,你拿圆作比喻,真实比对了,我们民族性才是黏呢!把她比做一盘散沙的,真是可恼可恨,怎么出这样的谬论!" 贞观道: "出此话的人,定然不了解——我们自己民族本性的光明,怎可将这样的人的话,拿他当真呢!" 大信拍拍手,作喝采状;贞观又说: "或许,中国也有那样的人,但是,要分清楚的:那种人,不能也不配——" "——代表中国!" 二人同时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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