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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来到旧码头,只见装发电机的渔船,只只泊岸停靠;大信忽地伸手去抚船身:

  "我真爱这个地方,住在台北的层楼叠屋,一辈子都不能分晓——间间通声,户户相闻,是怎样意思!"

  "……"

  "我甚至是从三姑丈那里;不止三姑丈,是他们兄弟皆是;我自他们身上明白——'礼记'文王世子篇内,所说——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的话!"

  "……"

  月亮终于出来了,海风习习吹拂;贞观只觉自己就要唱出歌来:

  岭上春花,

  红白蕊,

  欢喜春天,

  放心开——

  她看着身边的大信,心内也只是放心啊!

  他今夜又是白上衣,白底条纹长裤,还说那西裤是全国唯一。

  也不知道人怎么就这般自信!他是一个又要自负,又要谦虚的人!

  男儿膝下有黄金,俯拾即是!胸府藏的万宝山,极其贵重的!

  大信正是这样自信满满的人,然而,另方面,他又要谦抑,虚心……

  照说,这些特质是矛盾而不能互存的,却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方法,使它们在他身上全变得妥贴,和谐了!两人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

  贞观忽然想:

  要是有那么一天,彼此伤害起来,不知会怎样厉害?

  就说他这份倔强: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努力让她了解,他是看重她的,从前那女孩的事,只是他不堪的一个过去,是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一个因素之一。

  贞观知道:他不轻言遗忘,不提对方缺失,并不代表他还记挂着伊,而是他淳厚的个性使然;是如此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说忘记伊了,那是假的,但廖青儿三个字,却已经变成同学录上的一个名姓!

  其实连那女孩的名字,都是他告诉她的。

  那天——他把一本大学时代的记事簿借她,因为他在里面涂满漫画。

  贞观一面翻,大信就在一旁解说;当她翻过后两页,看到上头盖个了朱砂印

  "廖——青——儿,哇!这名字好听啊——"

  "那是她的名字!"

  "……"

  语气非常平静,贞观只能对他一笑,便又继续翻看。

  大信的意思是:一切已成过去,……然而他就是不说,他是想:你应该了解哇!

  有时,贞观宁可他说了,自己好听了放心;其实,也不是什么不放心,她并非真要计较过去。

  与其说负气,还不如说心疼他;惜君子之受折磨——她是在识得大信之后,从此连自己的一颗心也不会放了;是横放也不好,直放也不好……

  这样,她就要想起阿嬷的话来;老人家这样说过:

  宁可选择被负的,不要看重负了人的;这个世间的情债、钱债,是所有的欠债,总有一天,都要相还的;这世未了有下世,这代未了有下代——

  如此转思,她终于明白:

  大信原来完整无缺!他的人,可是整个好的!

  "你在想什么?"

  贞观不能回答,只是鬼灵精一笑。

  大信又问:

  "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贞观摇摇头;大信于是笑起:

  "你听过'一念万年'吗?"

  "不是佛经上的?"

  "正是!正是-一"

  大信深深吸进一口气,方才念道:"刹那一念之心,摄万年之岁月无余——"

  "……"

  "——明儒还有:一念万年,主宰明定,无起作,无迁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的句子。"

  两人说说,走走,不觉又弯到后港岸来;贞观这一路抬头看月,心里只差要唱出歌来:

  ……

  月色当光照你我,

  世间心识:

  真快活;

  定定——

  天清清。

  路阔阔。

  七月十五,中元节。

  黄昏时,家家、户户都做普渡,冥纸烧化以后的氤氲之气,溶入了海港小镇原有的空气里,是一股闻过之后,再不能忘记的气味!

  贞观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到这股冥间、阳世共通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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