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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贞观不难明白:从前,祖父他们,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义要走一天半,在那样的时日里,一个车辆驾驶者,会是怎样赢得女子的倾心,怎样的使人对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来是开车的!

  "是怎样呢?"

  "战争最激烈那年,……你们都还未生呢!出世在那个时势,也是苦难!"

  "……"

  "水云带着孩子,回这边外家避空袭,你二姨丈刚好那日闲暇,就在自家鱼坳,偷网了几斤鱼,从大寮直走路,提来这里——"

  贞观打断话题道:

  "不对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鱼坳,怎么能说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

  "你们现在是好命子,要吃什么有什么,那个时哪有呢?日本人说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线,物资由他们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东西!"

  "……"

  "举一个例,你三叔公那边后院,不知谁人丢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说他家藏有私货,调去问了几日夜,回来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没有吃甘蔗?"

  "哪里还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们骗妇人家:金子放在哪里,全部拿出来——"

  "谁会拿出来?!"

  "就是没人拿,他们一懊恼,胡乱编话,说是——不拿出来没关系,我们有一种器具,可以验出来,到时,你们就知苦——"

  这样哀愁的事,是连贞观未曾经历的人,听了都要感叹——

  "配给,到底怎样分呢?"

  "按等分级;他们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着他们姓山本、冈田的,就领二等物资——"

  "认贼做父——"

  贞观哇哇叫道:"姓是先人传下,岂有改的?也有那样欺祖、背祖的人吗?"

  "有啊,世间的人百百种——"

  "……"

  贞观停了一会,又问回原先的话来:

  "二姨丈既是走路来,是不是半途遇着日本兵?"

  "……"

  她大姨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贞观想着,说道:

  "大姨——我们莫再讲——"

  "——我还是说给你知道,你二姨丈是个有义的人;他来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

  贞观不敢再问,她甚至静静躺着,连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飞机和日本兵,都决走到了——"

  "……"

  贞观的心,都快跳出腔来。

  "——是在庄前,误将鱼坳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来——"

  "……"

  贞观闭起眼,想着二姨丈彼时的困境:

  半空有炸弹、飞机,地面有岗哨、水患;大寮里到此,要一个小时脚程;他这样一路惊险,只为了对妻,子尽情——

  人间有二姨丈这样的人,世上有百般事情,又有什么不能做呢?

  "百日之后,居然还有人来给水云说亲……唉,这些人!"

  贞观心内想:

  二姨是几世做人,都还他的情不完了,伊岂有再嫁的?

  姨、甥两个相对无言,都有那么一下了,贞观忽地推被坐起,就着灯下看表。

  "唉呀,十点过了——"

  "有什么事吗?"

  "阿嬷要听'七世夫妻'的歌仔戏,叫我喊伊起来——"

  她一面说,一面下床来扭收音机;她大姨打着阿欠道:

  "再转也只有戏尾巴了,听什么呢?明晚再说吧——一你几时来台南玩?!"

  "好啊——"

  贞观应一声,正准备关掉旋钮,此时,那会说话的机体,突然哀哀一阵幽怨;是条过时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

  前后怎样,她都未听明白,因为只是这么一句,已经够魂飞魄散,心折骨惊了——

  春天花蕊啊,为春开了尽——

  旋律和唱词,一直在她心内回应;她象是整个人瞬间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这声韵、字句里——

  应该二姨是花蕊呢?还是姨丈?

  贞观由它,才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样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妇,相互是花蕊,春天,都为对方展尽花期,绽尽生命!

  房内的人都已入睡;贞观悄声在靠窗的一边躺下,当她抬头望见夜空时,忽地想起"此情问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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