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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那天晚上,他非常快乐,她也那么快乐,这样的夜晚,没有淫荡,没有纵欲,没有狎昵,也没有猥亵,只有两情依依,也许会有一点相见恨晚?

  深夜了,他和她走出舞厅。在珠江边上徜徉。

  珠江,流淌在广州市区。如同世界上许多著名的河流,流过许多著名的都市一样,为这个都市增加了几许妩媚,几许浪漫,几许温情。

  夏夜。

  珠江边上,到处都是双双情侣,沿江而下的风似乎都是香的。一江灯火,是船。

  他搂着她的肩,她搂着他的腰,像一对情侣。

  “也许,我爱上你了?”她笑。

  天上,月如玉盘,地上,光华如水。她的眼睛比星,比月更明。

  他摇摇头,一头卷曲的浓发在他头顶上颤悠。

  “不会有结果的。”

  说这话时,他很忧郁,他甚至有一种罪恶感,不该让这个女孩有太多的希望。

  “我不在乎。”她坚决地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妻女。一个女人,碰到一个好男人不容易。碰到了,我也绝不轻易放弃。”

  “可我在乎。”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想离婚。”

  “那好,”她说,“我作你的情妇。”

  他大吃一惊。他是第一次从一个女孩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谁要想让我作他的情妇,我会闹了他!”

  那时,他心想,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可这个才涉人世的女孩,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骇然了。他不禁觉得,这女孩,一身的谜。

  “作我的妹妹吧。”他感动地说。被人爱,总是幸福的,“我没有妹妹,我会像妹妹一样待你的。”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像是有点不相信。“你这么高尚?”

  “我很卑贱吗?”他奇怪地问。

  “不。”她诚心诚意地说,“一点也不。不像许多男人,一见我就想动手动脚,沾些便宜。你到现在,也没认真地碰我。如果你要碰我——”

  “怎么样?”

  她在他的耳边说:

  “我不会拒绝。”

  “真的?”他问,“你这么信任我?”

  “如果你需要我,”她在月光下,显得更美,美得无法抗拒,“今天晚上,我会跟你走的。”

  “我的天!”他喃喃地说,说不清这是痛苦还是幸福。“你会跟我上床吗?”

  “会。”

  会。

  可说这话时,她流泪了。她接着说:

  “这两天我一直在找,找一个我可以委身于他的男人。把我少女的贞操献给他的男人。我知道,我守不住这道篱笆墙。我这个在风月场上混的女孩,迟早得栽。酒店里的大小领班的眼睛都跟狼似的,尤其是舞厅经理,那王八蛋吸毒,哪个舞厅的小姐能逃出他的手心?我若是不认他的账,他‘哼’一声就能炒了我的鱿鱼!”

  说到这儿,她呜咽起来,停了好一会,她才收了泪,接着说:

  “我真怕。我想,与其把我的贞操交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莫如我主动出击,把这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一个值得我爱的男人。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我为什么会上你的船,主动地投怀送抱了吧。”

  他沉默着,他很难过。他觉得她像在执斧劈柴,而他就是那柴禾。

  “等一等,梅蕊。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你的身世了吧?”

  正值汛期,珠江的水哗哗地流,一江的渔火,绵延几十里,看不到头,望不到尾。

  “要我说什么?我不想说。”她的情绪忽然跌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在歌厅干?,干什么不成?”

  “哼,”她冷笑了一声,“说的轻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人家挑水不腰疼”。我到广东一年了,在珠海、东莞、潮州、汕头,都打过工,干过皮革,缝纫,玩具,整天像牲口一样关在厩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半年不休一个礼拜天,上班打卡,下班搜身,上厕所得找班长要钥匙。就这样,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四五百,五六百块钱。我活得像个人吗?可现在,我晚上陪陪客人,吃了喝了,跳跳舞唱唱歌儿,光工资一月就有三千元,还不算小费。你说呢?换成你,你选择哪一种活法儿?”

  他在心里感慨,难哪,人生。

  “我才三岁,我妈就死了。我爸娶了继母,我是个眼中钉。肉中刺。初中毕业,我就离家走了。唉,我干吗跟你说这些?让你瞧不起我。就是那句话,别说你瞧不起我,连我都瞧不起我。”

  夜风徐徐地吹,一天的炎热,都吹散了,仲夏之夜,多梦的夜哟。

  “可这种活法,你就快活么?”他不禁为她有些惋惜。

  “是呵。天天夜里,醉生梦死,早上醒来,我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想想我也害怕。我老了怎么办?我不年轻了,不漂亮了,怎么办?像阿畸婆么?莫非我真地有一天会去作妓女?想想我都发抖。人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活个什么味儿?反正珠江那么长,那么宽,又没盖盖儿,哪一天烦了,跳下去!”

  她又哭。

  他用手捧起她的脸,对着月亮,对着珠江,对着那一江渔火,一江月光发誓:

  “梅蕊,我会帮助你的!”

  他讲的那么动情,她们听得那么揪心。郑梅妹心想:这个男人,真是把心掏出来了,他什么都敢朝出讲。

  李晓彬觉得这才是男人,有血有肉,有感情也有理性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是做错了什么事也是可以原谅的,更不用说他还是个有些侠肝义胆,并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而且也没做错什么。

  可程鹂想到的是她的那篇散文:《你傻》。那是写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中年男子的情感历程。她是有过这种体验的,她想,梅蕊是个可以交往的好女孩。哪怕她是个风尘女子。

  最揪心的是夏雪,听到紧要处,她真想捂住他的嘴,就是说,也在家里说话呀。要打要闹要哭要叫,也关起门嚎呀。他怎么就这么傻呢。他讲完了,她悬着的那颗心也放下来了。这事能说清呀,并不见得越抹越黑,是不是呀?

  故事并未讲完,陈述已顿觉轻松。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窝得太沉,都发霉了,长毛了。倒出去吧,要杀要剐,随她去!他听天由命了。

  “你把她从广州带回来了?”郑梅妹问。

  “是的。”

  “您觉得您很高尚?”夏雪似在嘲讽。

  “至少,在动机上。”

  李晓彬唯恐他俩又争吵起来,忙插嘴:

  “你是想要让她脱离那个环境,为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是的。我觉得,我有能力帮助她。我有个朋友,在一家外资企业工作,是个总裁。人很热情,并且对我说过,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去找他。而且,我帮过他的忙,他欠我一份人情。”

  “你觉得她有能力胜任这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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