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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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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盛必须小心翼翼。因为院长时时事事都关注着外科。郑君科历来认为,他行政上是个院长,但业务上是个外科大夫,外科是他的直辖市,是他推广任何一种改革的试验田。外科的大夫,甚至护士长,护士,都可以因任何一点小事去找他。 于是,夏雪也自然而然地是他最欢迎的客人。 夏雪觉得,她最想接近又最怕接近的男人就是他——郑君秋。 郑院长对于她太重要。她的升迁,是郑院长亲自点的名,她的职称评定,又是郑院长亲笔圈定。她的进修,她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包括学者交流名单,提薪,分房,全都操纵在院长手里,她能不敬畏如虎? 而且作为一个男人,她也觉得他那么难以面对。 他长得不算十分漂亮,但很有风度,他的头发上总是用着发胶发蜡,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络一络,纹丝不乱,井然有序。他的衬衣领于不但总是浆得硬挺,而且一尘不染,可以肯定,白衬衣是天天换洗的。他总是穿着笔挺的西服,但显然天天要换,那些西服件件都是舶来品,是时装屋里的极品。 他不吸烟,手指甲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戴金戒指。他保持着一个外科医生一切良好的习惯。 她去过他的家里,那一次,她不去不行。 科里研究要改善住院病人的住院条件,想要装修病房,购置空调,装修地板,天花板,墙壁,购置彩电,沙发,增设卫生间,但没有钱,于是,科里有人建议,向科里的职工集资,年息两分,略高于银行贷款,再从提高了的住院费里逐月扣出,以还本付息。 这件事她得请示院长,可一连几天,院长都不在,第四天,秘书告诉她,院长今晚在家,可明天又要去北京开会,要走至少十天。要找他,赶快,晚上到家里去找。 吃过晚饭,她匆匆去了。 他就住在院里,院长楼。院级的领导,都住在这栋小楼。 他住在一楼。” 她头一回来院长楼,好漂亮的小楼! 她许多次路过这栋小楼,她知道这座小楼是院长楼,可从来都是匆匆走过,不曾驻足过,因为这一切都离她太遥远。 那是座两层小楼,一楼住着郑院长,二楼住着已经退休的前院长和另一位副院长,三楼上是平台和花园。 小楼前有花墙,月亮门里有花坛,种着冬青、月季、郁金香,还有葡萄架,小楼的墙上爬满了长春藤。 她在心里叹息:好漂亮,好幽雅的花园! 走近小楼,她看到书房里亮着灯。 客厅的门是改装过的,很大的钢化玻璃门,很漂亮,伸手去按门铃时,她有点心慌,为什么?她也弄不清楚。 她觉得,对于他,她既熟悉又陌生。尽管他那一双眼睛经常既温和又严厉地关注着她,可她仍然觉得他是那样遥远,又那么令人敬畏。 她真想退回去。那一瞬间,那找他的勇气几乎丧失殆尽。 为什么? 她也莫名其妙。 她尽量地扫去她心头那许多莫名其妙的感觉,按了一下门铃。停了一下,门开了,有个小女孩,问她: “小姐,您找谁?” “院长在吗?” 小女孩很甜净,很乖巧,大概有十五六岁,很能讨人喜欢。她说: “在 她让她进来,就在客厅里坐下,去书房找郑君秋。 她进来才大吃一惊,那厅少说也有35—40平方米那样大,有舒适的沙发,一望而知,那款式、那面料,是进口的无疑,大屏幕16:9的彩色电视机,是“索尼”,这她认识,那地毯,那壁挂,都那么豪华,那么气派。 沙发旁,有精巧而别致的落地式台灯。柔和的光线散落在地毯上。 他从书房里出来了,穿了一件华丽的睡衣。和他在办公室,在医院的装束完全不同,显得既闲散又得体。他先请她坐下,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了天然椰子汁和杏仁露,问她: “要不,喝点咖啡,或者葡萄酒?” 她谢绝了,只接受了那听天然椰子汁。 他站在壁炉旁,这壁炉根本不是壁炉,仅仅只是一种装饰,一种中世纪的欧洲装饰。靠在壁炉的雕花墙壁上,一只手里端着一杯红葡萄酒,一边慢慢地呷,一边听她说话。 他听完她的陈述,很简短地告诉她。此事可行,她可以打一个报告给陆副院长,就说院长已经同意,让陆副院长审核办理也就是了。 她起身要走。 他却说,忙什么?坐一会儿。听听音乐,好吗? 她说,好。 他放了一曲舒伯特的《小夜曲》,一边听,他一边给她讲,他讲的那么动情,那么专注,那么投入。 她想起来了,对,那也是一个落雨的夜晚,一是夏末秋初。雨很小,似有若无,似下非下,时断时续,窗开着,风轻轻地吹着沙帘。有条非常可爱的小狗,浑身雪白的京吧,蟋伏在她的脚下,像是睡着了。 她不知怎么地,忽然问了他一句: “您的夫人,总不在家?您不孤单么?” 话一出口,她真后悔,真有些无地自容。她怎么会这样问他? 他却很坦然地说: “我习惯了。这样生活,很好。我和她,绝不会争吵,呕气,打架。有点近乎柏拉图式的爱了,对不对?”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很忙。便有点顾不上个人感情。” 说罢,他沉默了。眼里蒙上一层她从未见到过的忧郁。好一阵没有说话。她直后悔,什么话不好说,说这个? 她觉得很尴尬,便安慰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情急中搜寻枯肠地说: “这夫妻分居,不是个事呀。” 他点点头说: “也许,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我很孤单。在事业上,我也许是个强者,可在生活上,我又是个弱者。十足的弱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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