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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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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巧儿说着就痛哭起来,她紧紧地抱住老红军,如同抱着自己的丈夫,在窑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大队长得知老红军的死讯之后,他一点儿都没有感到意外。他甚至很冷静,很不一般地对社员们道: “再旺的火,也有灭的时候。咱的这个老革命,他是乐极生悲了。他背了一辈子黑锅,到了晚年,组织上承认他是个红军,不是个逃兵,他就高兴得过了头。我看他是烧的!是心脏受不了,把命丢了。不管咋说,他是个真正的红军,不是逃兵,组织上算是给他恢复了名誉,老革命可以含笑九泉了。他的死,算个喜丧。” 大队长这么一结论,社员们都服气。即使有人对乔巧儿有些什么别的想法,也就不敢站出来说三道四埋怨什么了。 丧事怎么来操办,按照哪种规格,社员们一律主张大整。乔巧儿提出来,老红军的身份不是农民,一定要为他开个追悼会。 大队长说:“不但要开,还得隆重。” 其实也是应该隆重的,后沟村只有这么一位老红军,如果以后编村史,人家也得排在前边。大队长就决定,首先成立一个老红军的治丧委员会,并且由他挂帅当主任。在研究葬礼的规格时,委员会的成员们争了起来。有人主张老红军得按团级干部来对待;有人却说老红军干到今天,他最小也得是个师级干部;大队长就发了话,军级也挡不住。但咱不能按那个规格走。咱是乡下,咱有咱的风俗,咱得按咱的规格走。 二队那位钱串串在葬礼上鸣了枪,十二响。老红军的葬礼上也得鸣枪,还必须是二十四响。钱串串的葬礼上没有哀乐,一队那位老贫协也没有哀乐,老红军的地位到了,给他得把哀乐带上。大队长特别指示了村里的自娱班,叫他们组织起来抓紧练习,拣最悲伤的曲调来练习。至于追悼会的现场到底设在哪里为好,议来议去,大队长说就放到大队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因为那里地盘大,盛得人多,像个隆重开会的样子。大队长同时定下来,一队二队和三队,都得派出群众代表前来参加老红军的葬礼,这算是一次政治活动。老红军的棺材自然 是选上等的实木了。 经过几天的筹备,一切就绪之后,开始发送老红军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肃穆地站在操场上,都在聆听大队长宣读悼词。悼词里边都说了些甚,谁也没记住,只是感到喇叭响得厉害,熟悉的套话和豪言壮语满天飞。 只是当大队长脱离了讲稿,自由发挥地说了最后那么几句话时,乡亲们才算是听清了他是说了个甚: “甚是红军?红军是甚?红军就是毛主席的人。咱后沟村住过毛主席的人,咱骄傲呀,同志们。” 人人都无比热爱毛主席,只要耳边一听见毛主席,不由地就想喊万岁。能够亲自送一送毛主席的战士,都感到这个分量相当重。 天气本来挺好,开完追悼会,该往地里发送老红军了,天空顿时阴云密布,飘飘洒洒下起了雨和雪。 看来,老红军真是毛主席的人。英雄的葬礼就是不一样,天都动情了。社员们也都跟着动了感情,有人开始哭泣。 老红军静卧在棺木之中,乔巧儿要看他最后一眼。他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八路军的灰制服,很庄严,很威武。乔巧儿趴在棺材上,给他重新系了一遍风纪扣,把他的军装展平整,又深深地吻了老红军的手,这就算是和老英雄告别了。 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乡亲们都说乔巧儿是个孝顺女儿。 “起棂啦!”主事人这时悠长地喊了一声。 抬起来吧,是八位彪形大汉抬起来了老红军的棺材。 吹起来吧,自娱班紧跟着连吹带打,将弦唢拨弄得惊天动地。 老红军没有一个亲人,他只有乔巧儿。乔巧儿扶住他的灵柩,一步一落泪,心中声声唤着小牛哥。 送葬的人群浩浩荡荡,一路上撒着白花花的纸钱。乡亲们在大队长的率领下,迎着雨和雪,护送老红军的灵柩向墓地走去。 下葬的时候,大队长领着全体社员低头默哀,并且鸣枪二十四响。四面是山,野地里一放枪,山与山之间有回声,震耳欲聋,声势出来了,要的就是这个规格。 自娱班的锣鼓家伙和乐器早已摆到了山坡上,随着鸣枪,弦唢拨动起来,演奏了一曲凄婉的民歌《兰花花》,用来营造出一种悲凉的气氛。一切都是协调的。可大队长在行,他越听越别扭,这哪里是给老革命送葬,一点儿都不壮烈,他就粗暴地骂了起来: “吹的是个逑!弦唢太软!给我换硬的!” 换成硬的,也就是换成革命的。文革那阵子,老戏不准唱了,全国都唱革命样板戏。秦腔也唱样板戏,自娱班就赶快换成了革命的秦腔《沙家浜》,并且由当地最著名的艺人来演唱: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艺人是个唱黑头的,他声音沙哑、粗矿,很野。他甩开嗓门儿唱着;那边的步枪二十四响放着;紧跟着自娱班的弦唢一上;这叫珠联璧合,兵对兵、将对将。老红军的葬礼在本地办得算是头一份,动静之大、方圆十几里都能听到。 埋了老红军,送葬的人群就散去了。后沟村的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看上去很凄凉。然而,社员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坟头里安息的却是一位风流的老人。 坟上没有鲜花,但它覆盖着瑞雪,泥土是潮湿的,散发着田野的芳香。这是个不错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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